第92章 一對八,優勢在我
他繼續往裡走,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裡面是一個更大的院子,青磚地面上有兩個中年人正在對拆招數,拳來腳往之間勁風呼呼作響,每一拳遞出去都帶著袖子抽打空氣的脆響。
旁邊七八個人或坐在木椅上或站著觀看,時不時的還有人點頭點評,發表幾句看法。
院角一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茶杯,壺嘴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就在周清跨進這道門的同時,院子裡幾乎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他們的耳朵不約而同地動了動,那是練家子特有的反應,聽見陌生的腳步聲時,耳廓會像貓一樣微微轉一下。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門口望來。
「請問,馬處長是不是在這裡?」周清站在門口,將院子裡的人一一掃過,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些人太陽穴高高鼓起、身體精悍結實,年紀都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間。
沒有一個庸手,顯然都是些在北京武術圈裡有頭有臉的名家前輩。
一個國字臉的中年人聞聲轉過身來。
他穿了一身便衣,雙手垂立,不丁不八地站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動如山的沉穩。
他的脊背沒有刻意挺直卻絲毫不塌,肩胛骨微微內收,胸膛自然而然地含著一股勁。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老刀,看不見鋒芒,但你知道那鞘里裝的絕不是凡鐵。
他看了周清兩眼,眼睛裡的光利得像是淬了火的刀子,但語氣還算平穩:「我就是國安十八處處長馬華駿。」
「你就是大昌市的周清?」
「果然是拳出少壯,後生可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便沉了下來:「只是你下手未免太狠了點。」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不是什麼好事。」
周清和他一對眼。
這人長得太像一個人了。
馬紅俊。
香港裕興集團的大拳師,外號「銅腳鐵手」,在東南亞的武術界是和陳艾陽齊名的一線人物。
當年在南海市,周清和梁煒比武的時候,馬紅俊就在現場。
那張臉,國字形的輪廓,濃黑的眉毛,微微下拉的眼角,他不會記錯,原著中似乎兩人就是兄弟關係。
周清環掃了一眼,目光從院子裡七八個人身上一一掠過。
這些人每一個的氣息都沉得可怕。
太陽穴高高鼓起,筋骨壯實而身形矯健,站在那裡不搖不晃,腳下像是生了根。
更關鍵的是,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職業軍人才有的冷厲,那種冷厲不是裝出來的。
是長年累月在生死線上來回趟過之後留在身體裡的印記。
周清沒有接馬華駿的話茬,問了一句:「在場的諸位師傅是?」
馬華駿收起了方才沉下去的臉色,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抬手逐一指過去:「這位是武當純陽功的師傅白先勇,中央第一警衛連教官。」
「這位是天津宋式形意拳的掌門宋安然師傅。」
「這位是武當無極功的周啟恆師傅。」
「這位是北京心意拳的掌門王雲連師傅,一零三四特警部隊總教官。」
「這位是伊派八卦門的伊滿川川師傅,國安第一處教官。」
「這位是陳家溝的陳天雷師傅。」
「這位是山西太谷的戴家拳傳人戴努師傅,國家武警總隊教官。」
這些名字,單獨拎一個出來都是能在地方上開宗立派的人物,放到任何一個國家的武術界都算得上是頂尖好手。
更關鍵的是他們背後掛著的身份,中央警衛連、特警部隊、武警總隊、國安第一處。
這些單位的名號每一個拿出來都沉甸甸的,能把一個練家子的分量直接從「江湖」壓到「廟堂」上去。
這麼一群人聚在一起,明顯是馬華駿給湊一起的。
「看來各位就是尋常難得一見的大內高手了。」
「今日群賢畢至,幸會幸會。」
周清說了一句毫無營養的客套話。
他這話剛一落地,一個穿藍色衣服的拳師便朝前邁了兩步。
這人留著兩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身材比周清矮上一線,但筋骨精壯得像是一頭縮了骨架的豹子。
他的肩膀不寬卻厚,背闊肌從衣服下面撐出兩道弧線,脖子粗短,斜方肌高高隆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塵暴般的壓迫感。
走到周清面前站定,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從周清臉上剜下兩塊肉來。
這位正是武當無極功的拳師周啟恆。
「哪裡哪裡,沒有周師傅你的名氣大。」周啟恆的聲音不冷不熱:「這一個多月你可是出盡了風頭。」
「從京城各家各派,然後到軍方打到公安再打到國安,太極、形意、八極、八卦、通背、詠春、洪拳...·,京城數得著的門派好手被你打了個遍。」
「我們這些練了幾十年拳的老傢伙,跟你一比,都成了擺設。」
一旁武當純陽功的師傅白先勇也忍不住插話道:「聽說昨天洪門的元老、純陽九宮劍林霆鋒的徒弟被你打廢了?」
「都是國內同道,何必下這麼重的手。」
這位林霆鋒,是法門洪門的元老,自己開了武館和劍術館,門下出色弟子無數。
就連日本很多流派的劍道,在法國市場上也幾乎全被他搶了風頭。
他在華人武術界乃至整個歐洲技擊圈,都很有名望。
周清眯了眯眼,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忽然笑了。
「一個個口口聲聲說我下手太狠、太重。」
「怎麼,你們這是在教我做事?」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這些年在江湖上走動,你們打死打廢的拳師還少嗎?現在倒對我指指點點起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往周啟恆和白先勇臉上頓了一下,笑意里多了一絲冷意。
「是上了岸,修身養性,開始吃齋念佛了?」
「要真是這樣,那今日馬處長把諸位請來,可真是請錯人了。」
對方話里夾槍帶棒,周清一句都沒慣著,當場回懟。
言罷,他再不看周啟恆和白先勇,目光徑直落在馬華駿身上。
「馬處長,我的信你見著了吧。」
「今天擺出這陣仗,你們八位,是個什麼章程?」
「怕自己壓不住場子,特地喊來幫拳的?」
馬華駿那張國字臉上浮起笑意:「周師傅的威名,馬某如雷貫耳。」
「今日這幾位朋友過來,無非是好奇周師傅短短數年竟能練出這般功夫,想一睹風采。」
「周師傅若不介意,待咱們交過手之後,盡可與諸位前輩搭搭手。」
「呵,冠冕堂皇。」周清一聲冷笑。
「說話何必這麼拐彎抹角?」
「怕了便直說,是想一起上,對吧?」
「你們八個,今日我周清一併接著,又有何妨!」
話音方落,滿堂皆怒。
倒不是人人都覺得馬華駿做得對,實在是周清這話,狂得沒了邊。
在場坐著的,哪一個不是各派名宿,哪一個不是要職在身?
平日裡慢說當面叫板,便是言語衝撞都鮮有人敢。
周清雖是一個多月打穿了京城,可誰不是這麼殺過來的?
哪個大拳師、宗師腳下,沒踩著無數同輩的脊樑?
今天,竟被一個後生騎到臉上來了。
馬華駿心底那點心思,雖隱有群毆的算盤,可這種事,你怎麼能當面掀桌子?
「今天咱們倆先搭搭手怎麼樣?」周啟恆很快便忍不住,表面還是文質彬彬的說,但眼睛裡的光卻不像是那麼隨意。
「好,今天便從你開始,你要搭手,請吧。」周清沒有半句廢話,右手一擺,身形微側,腳下不丁不八地站定了。
他的重心往下一沉,脊柱像一條大龍微微調整了一下弧度,渾身上下的關節在同一瞬間松到了剛好能發力的位置。
周啟恆也不客氣,面色凝重,向院子中央踱了兩步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極深極長,胸膛肉眼可見地擴了一圈,衣服的前襟被撐得繃了起來。
他雖然嘴上話里話外都帶著挑釁,但真正到了要搭手的時候,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收緊了,眼神從方才的銳利變成了一種沉到底的專注。
周清雖然年紀輕輕,卻並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後輩。
他的名氣不是吹出來的,是在一場又一場的生死搏殺中殺出來的。
這個分量,在場所有的人都掂得清楚。
周啟恆雖然自忖在日韓實戰經驗豐富,但面對這樣一個凶人,也不敢有半分托大,一上來便是全力以赴的架勢。
嗨!
周啟恆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沉喝。
聲音不大,卻悶得像一面大鼓被人從內部擂了一拳。
與此同時,他大腿上的褲子毫無徵兆地猛然一鼓,褲管里傳來極其低沉的一記崩響,嘣!
像是一根粗大的橡皮筋被人拉到了極限之後猛地彈了回去。
他的身體裹著一股疾風,呼啦一下卷了過來。
腳底下連踏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的縫隙上,落點又准又穩,整個人像是一發出膛的炮彈,貼著地面平平地射了過來。
左手並掌成刀,指尖微扣,整隻手掌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戳向周清眉心正中的位置,兩眼之間,印堂穴。
這一戳從發起到出招,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楚手掌的軌跡。
院子裡幾個坐著的拳師只看見藍影一閃,周啟恆的手已經到了周清面門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但周清看得清楚。
他不止看到了掌刀的路線,還看到了周啟恆腹部一團氣從小腹猛涌到胸腔的時候,衣服下擺微微動了一下。
喉結向上一滾一沉,一口氣從嘴裡配合著手刀同時噴吐而出,在空氣中凝成一股極細極銳的氣流,直撲他的面門。
拳從口出。
這是武當內家拳的不傳之秘。
練功的時候含氣,打人的時候吐氣,一口氣從丹田提上來,隨拳頭一同打出去,能在出手的一瞬間調節全身的肌肉和內臟,把勁力催發到極限。
尤其貼身短打的時候,這口吐息還能直接刺激對方的眼晴,只要對方下意識地一閉眼,反應慢上零點幾秒,人就廢了一半。
周啟恆的手刀還沒到,那股細若針尖的勁風便已經刺了過來。
周清只覺眼晴周圍的皮膚一陣微微的刺痛感,對方的那一口吐息在空氣中聚而不散,像一支無形的氣箭直射他的面門。
武當派的功夫素來以練氣養氣見長。
練到「內視丹田」的境界之後,一口氣吐出去能在兩丈開外噴滅蠟燭。
周啟恆這一下「拳從口出」的吐息雖然不至於直接殺人,但也足夠讓尋常高手的眼睛當場流淚、視線模糊,在接下來的瞬間裡露出致命的破綻。
但周清不是尋常高手。
他是化勁高手,拳法已經登峰造極、到了神形機圓的地步。
論反應、論聽力、論對勁力的感知,他和周啟恆之間的差距,不是靠一口吐息就能填平的。
早在周啟恆大腿肌肉彈動的那個瞬間,那個聲音還在褲管里沒有完全傳出來的時候,周清的左手已經動了。
他的手往胸口一彎,五指關節向內扣屈,掌心塌陷成虎爪的弧度,掌根沉甸甸地往上一托。
這一托沒有去迎周啟恆的手刀,而是朝上斜斜抬起,像是托著一座無形的大鼎往上舉,托的方位正是對方掌刀的手腕關節。
形意虎形,虎托。
虎托的勁走的是掌根,發力短而渾厚,不帶一絲花巧。
只要托實了手腕關節,順著力道往上一走一擰,就能把整條胳膊從腕關節一路卸到肩膀。
這不是打人的勁,是拆人的勁。
周啟恆的手刀戳到半途,指尖突然一片花瓣似的散開了。
並指如刀的掌形在一個呼吸之間化成了蘭花一般的散掌,手腕輕柔至極地一轉一旋,險之又險地從周清的虎托之形旁邊滑了過去。
五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弧形,像是書法家寫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勁力從指尖輕輕卸去,不帶一絲煙火氣。
這是武當無極功中的「散手化勁」,以柔克剛、以小博大的精髓所在。
與此同時,他的右腳無聲無息地提了起來。
腳掌前蹬,腳踝發力,像踩著一隻看不見的球,朝周清的腳背狠狠跺了過去。
這一下變招神出鬼沒。
上面的手刀戳眉心竟然是虛招,只是為了刺激對方的眼睛,真正的殺招藏在腳下,獅子踩球。
舞獅子的時候,上面的獅頭眨眼晃腦做各種花樣吸引人,真正的功夫在腳下踩的那隻球上。
上面的花招只是幌子,下面的踩踏才是連綿不斷的殺著。
一腳不中,第二腳緊跟著滾過來,一口氣下去連踏不斷,就像滾球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踩中一腳,對方的腳背骨就得碎成幾塊,整個人當場就站不住了。
嘣!
周清沒有後退,也沒有閃避。
他的五根腳趾齊齊往下一摳,腳掌在地面上抓出一個極細微的凹痕,腳趾的勁力透過鞋底貫入青磚,整隻腳像雞爪一般死死地釘住了地面。
同時膝蓋微微向上提起,迎面骨向外一翻,雄雞翹腳。
兩隻腳在空中碰了個結實。
沉悶的撞擊聲從兩人腳下的青磚地面傳了出去,聲音不大,卻悶得讓人胸口一緊。
院子裡幾個坐著的拳師都感覺屁股底下的椅子微微彈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大錘砸了一記樁。
周啟恆只覺得自己踩中的不是一個人的腳背,而是一根深深釘在地里的鋼樁。
那股反震力從腳底板傳上脛骨,從脛骨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大腿,從大腿傳到骨盆,一路震上去,震得他全身氣血翻湧,呼吸當場為之一室。
他感覺自己這一腳像是踩在了一根打樁機的撞錘上,對方紋絲不動,他自己倒被反震得腳掌發麻,整條右腿的氣血都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口氣滯住的剎那,鏟清的手已經變了。
虎托的架子在半途中驟然一翻,掌根往裡一合,十指賁張,雙手一左一右搭向了周啟恆的雙肩。
這一變毫無徵兆,從托到搭,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像是水到了盟崖邊自然就成了瀑布。
虎搭。
形意虎形中最亐霸道的擒拿手法,取的是猛虎撲食雙爪搭肩、張口咬兒的意境。
老虎拿人,兩隻爪子往肩膀上一搭,任憑你是豺狼野豬還是水牛角馬,那股子往下按的力道壓下來,膝蓋骨都能給你壓折了。
這一搭的勁道剛圓渾厚,如蒼穹塌陷。
鏟啟恆只覺容頭頂上方的空氣像是突然間有了重量,變成了一隻看不見的金屬大球,從四面八方擠著壓著推著碾著,把他整個人牢牢鎖在了當中。
他想乢臂,手臂像是泡在了膠水裡;
他想撤步,腳底板像是被釘在了青磚上。
周啟恆心中大駭。
他也是從無數次實戰里載過來的人,知道這一下要是被搭實了,肩胛骨都容被人捏碎。
言能驅動之下,他沉肩墜肘、聳肩猛退,脊柱像一條受驚的蛇猛然向後彈縮,想要以金蟬脫殼之法甩開這雙搭在肩膀上的手。
哪裡知道周清的五指在沾到他衣服的那一瞬間就變了。
虎搭一沾即變鷹爪。
五根指頭像五枚淬了鋼的鐵釘,簾過燒服和肌肉,直接扣進了他肩胛骨上方的縫隙里。
指尖的勁力簾骨任入,往裡鑽、往裡鍥,像是要把五根手指頭嵌進他的骨頭縫裡去。
鏟啟恆連掙了好幾下,每掙一次,肩上便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只覺容自己像是被兩隻鐵箍套住了肩膀,鐵箍內側還帶著倒鉤,越掙扎扣容越死。
他整個人像一頭被穿了鼻環的牛,被周清牢牢地按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容。
「糟糕!」念頭剛剛閃過腦海,胸口便挨了一記悶錘。
八極貼身靠,肩打。
這一靠用的是寸勁,發力距離短到幾乎看不出動作。
鏟清的肩膀只是微微往前一忍,燒服甚至連一個褶皺都沒來容及產生,那股剛猛爆裂的力道便已經簾過了鏟啟恆的胸骨,直灌內臟。
八極拳有句話叫「打人如親吻」,說的就是這種貼身近到像是要親上去的距離里,驟然爆發的寸勁。
周啟恆整個人像是被一輛看不見的卡車迎面撞上,雙腳齊刷刷地離了地。
他的身體被這一記肩打的寸勁炸容雙腳齊刷刷離了地,整個人像被一並無形的卡車迎頭撞上,平平地倒飛了出去。
直直地橫撞向走廊的院牆。
嘭的一聲悶響,鏟啟恆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青磚牆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