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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金剛怒目

2026-10-25 18:56:18 作者: 八月的小橙柚

  金剛怒目

  「坐金鑾。」

  這三個字一出口,連周清的眼神都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太祖長拳,宋太祖趙匡胤所創,千載而下,薪火未絕。

  這套拳法大開大合,氣吞萬里,拳意之中自有一股從草莽之間拔地而起,終至九五至尊的磅礴氣象。

  而「坐金鑾」一式,號稱整部太祖長拳中最玄奧難測的秘手。

  相傳是趙匡胤登基之後,坐於龍椅之上,靜思冥想,將畢生征戰殺伐之所悟融會貫通,最終創出的壓軸殺招。

  此招歷代皆單線秘傳,江湖中知其名號者已屬鳳毛麟角,真正能練到身上的,更是屈指可數。

  趙光榮能在南洋群島縱橫多年而屹立不倒,除卻本身的修為深厚至抱丹,這張名為「坐金鑾」的底牌也是極為關鍵的一環。

  此番他肯押下如此重注,自然有他深一層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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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韓兩國想要促成此事,在背後投入了驚人的代價。

  宮城良田與崔長白,二人不僅是日韓武術界的執牛耳者,在本國商政兩界的滲透與人

  脈也盤根錯節,極有分量。

  趙光榮身為南洋國術總會會長,手下產業遍布南洋諸島,可唯獨他那一路白道生意,始終而不開日韓兩國的市場大門。

  這是他擱在心頭多年的一根刺。

  到了趙光榮這個段位的人物,早已輕易不與無名之輩動手了。

  一旦他決定下場比武,那必然是牽動多方勢力、牽扯龐大利益與榮譽賭局的大陣仗。

  身份不對等的人物,便是求上門來,他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但話又說回來,趙光榮此人雖然城府極深,行事也頗為霸道,身上卻還殘存著幾分老派武人特有的風骨。

  他自矜身份,卻從不欺凌弱小。

  而對於那些真正有本事、能打出名堂的後起之秀,他也從來不吝惜正眼相看。

  而周清的存在,恰恰在方方面面都讓他覺得,值得動手。

  論名聲,「周無敵」這三個字在大陸,東南亞砸出的赫赫威名,放在任何一方宗師面前,都足以分庭抗禮。

  論拳術,那是實打實的抱丹級功夫,沒有一絲一毫的水分。

  同這樣的對手較量,輸也罷,贏也罷,無論結果如何,都是一場真正的交鋒。

  更何況,趙光榮的胸中自有丘壑。

  他一生的志向,是要將趙家經營成一個宛如王國般龐大而強盛的巨族。

  綿延數百年而不衰,正如大洋彼岸的摩根家族、洛克菲勒王朝。

  又如華夏舊時那些可以延續三四百年氣運的世家門閥。

  他練的是宋太祖嫡傳的拳法,每日摩挲的是一股睥睨天下的氣魄。

  他的格局,絕非尋常武夫所能測度。

  日韓方面請他做說客,恰好給他提供了一個天賜良機。

  一方面能藉此打通日韓兩國的商路,擴展趙家的勢力版圖:

  另一方面,則是在與周清的交鋒之中,印證自己數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兩全其美。

  他對自己的拳法,自然也有十足的信心。

  人如飲水,冷暖自知。

  他這一身太祖長拳,早已練到了氣血內斂、丹田燒火成金丹的火候。

  以天下之廣袤,能達到這一步的人物,也是寥寥無幾。

  就算是對上唐門當代門主唐紫塵,趙光榮也有把握穩得住陣腳,不至於落下風。

  這便是他趙光榮的底氣,也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多年養出來的自信。

  海風穿堂而過,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海平線之下,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燒透了的橘紅色的餘燼。

  那黯淡的霞光從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將廳中對峙的兩道身影拖出兩條長長的、濃黑如墨的影子。

  這一刻,周清臉上的神情反而沉靜了下來,平靜得像是一潭擱在深山古澗中無人攪動的深潭。


  他一雙眸子與趙光榮的目光碰在一處,眼中既無懼色也無傲氣,只有一種極致的、近乎漠然的淡然。

  「既然趙會長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周清緩緩開口,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得如同冷玉相擊,乾淨利落:「那便請吧。」

  「請。」趙光榮的回答也同樣乾脆爽利,毫不拖沓。

  對於這場搭手賭約,周清心中亦是樂見其成。

  像他與趙光榮這種身份,這種修為,到了抱丹這一步,真正意義上的比武較量反而變得極為稀缺了。

  倒不是說畏戰怕輸,而是這天下雖大,有資格讓他們出手的人物,實在是一雙手就數得過來。

  抱丹之境,十萬拳師裡頭也未必能孕化出一個。

  彼此之間若無特殊的機緣牽引,恐怕終其一生也碰不上一次相互印證的機會。

  此番趙光榮親自登門,而且是以「坐金鑾」為賭注邀他搭手。

  這對周清而言,恰如久旱逢甘霖,是一場難得之極的磨刀石。

  他凝視著趙光榮,眼神異常凝重,心中沒有一絲一毫輕慢對手的意思。

  能把武功練到氣血內斂、抱丹成團這一關的,每一個都是將自身皮肉筋骨、五臟六腑都打磨到了人體機能極限的狠角色。

  丹道的路途兇險萬分,能在抱丹的門檻上站住而沒跌回原形的,沒有一個不是心性、

  毅力、悟性與機緣俱全的人物。

  稍有不慎,哪怕以周清如今的武功造詣,陰溝裡翻船的例子在武林史上也並不少見。

  拳腳無眼,到了這個層次的較量,一招半式之間的毫釐之差,往往就足以決定勝負的歸宿。

  趙光榮在周清身前七步處站定。

  他沒有立刻動手。

  海風從廳堂的落地窗灌進來,吹得兩人衣角獵獵翻卷。

  趙光榮就那樣靜靜地立著,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像是一個毫無防備的人,正在打量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兩條腿叉開,站成一個斜平行步。

  這步子瞧上去平平無奇,但周清一眼便認出,那是七星禹步的開式樁法。

  偏斜之中藏著七個方向的發力餘地,進可攻退可守,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箭在弦上,弓臂卻紋絲不動。

  趙光榮整個人像是被一錘打進了地里。

  從腳底到膝蓋,從膝蓋到胯,從胯到脊柱,節節貫穿,根根到位。

  他的人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錯覺,他不是一個人。

  是一株在這院子裡長了上百年的老榕樹,盤根錯節,樹冠遮天,你想推倒他,除非連這片地皮一起翻過來。

  兩人尚未交手,氣場已撞在了一起。

  周清的目光原本牢牢鎖住趙光榮的雙眼。

  這是他半年來養成的習慣,與人交手之前,先以目力探對方的深淺。

  眼睛是精氣神的窗口,心虛則目眩,氣弱則目散,神衰則目濁。

  看一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他能不能打。

  但這一次,他遇到了硬茬子。

  趙光榮的眼睛就在這一剎那鼓了起來。

  他整個睛輪都凸出了眼眶,眼球表面泛起一層濕潤的亮光,像是剛被泉水洗過。

  瞳孔深處一點精光驟然炸開,由暗轉明,由散轉凝,如同兩盞被突然撥亮了燈芯的油燈。

  兩道凌厲到近平實質的目光從那對凸起的眼球中射了出來,不偏不倚,直直地撞進周

  清的瞳孔深處。

  這是練到極高火候才能發出的目擊之術。

  以氣灌瞳,以神馭目,將一身氣血精魄凝聚於雙眼之中,瞬間爆發出的光芒足以讓對手在短瞬間失去焦距。

  周清只覺得眼球表面像被兩根燒紅的鋼針輕輕刺了一下。

  這樣的目擊功夫,比起半月前陳艾陽在晚宴上展露的手段,簡直強了不止十倍。

  趙光榮的太祖嫡傳長拳之中,有一門專門熬煉雙目的功夫,名叫「金剛怒目法」。

  此法以轉動睛輪、活動氣血為根基,平日食用豬肝羊肝等肝臟以壯內養,再輔以秘傳的亮眼藥水每日滴搓按摩,以氣引血,以血潤目。


  年深日久之下,一雙眼睛便煉得近乎不壞,能夠直視正午的烈日半個時辰而眼皮不眨、不流淚、不泛紅。

  目光如炬,這四個字用在他身上,毫不誇張。

  眼睛是身體之王,人的一身精氣神,全都交匯在雙眼之上。

  拳經里有一句老話:「名家相搏,以目注目,目力不足者,先輸一半。」

  誰的眼睛練到了不壞的境地,交手時以目擊之術震懾對手,自然先行一著,占盡上風

  o

  周清最近也正在琢磨人體八門的修煉法門。

  眼睛屬於面門之中最為緊要的部位,必須要修煉通透,才是通往不壞之境的必經之路。

  無論是少林一脈的怒目金剛法,還是道門傳下的巨靈神眼法,抑或是各派散落民間的練眼秘術。

  歸根結底不外平食補、藥水、按摩、針灸、內行氣血這幾條路子。

  道理相通,但細節處卻有千般講究。

  中間只要少了一個不起眼的環節,不但煉不到眼睛不壞的境地,反而會損傷瞳仁,壞了視力。

  這些秘法流傳到當代,十之八九已經失傳殆盡,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周清眼下也只是憑藉組織早前搜羅來的幾本孤本殘卷,剛剛開始自己摸索和研究。

  而面前的趙光榮,卻顯然是一位精通此道的行家。

  他這一雙眼睛煉得銳利如鷹,精光四射,與傳說中「不壞」的境界相比,恐怕也就只差那麼一層窗戶紙了。

  因此在方才那一瞬間的目光交擊之中,以目對目之下,周清竟然吃了一點暗虧,在這氣機交鋒的第一合里,先落了一勢。

  他不禁眨了一下眼。

  高手對決,眨眼是致命的。

  就在周清眼皮合攏的那百分之一秒里,趙光榮動了。

  他的腳跟猛烈旋地,整個腳掌像碾盤一樣貼著地面碾磨了半圈。

  這一碾之下,他腳下的混凝土無聲無息地吃進去半寸,鞋底邊緣擠出一圈細碎的水泥粉末。

  整個人借著這股旋勁扭曲了幾下,沿著一種極其古老的軌跡,北斗七星斗柄的七段弧線。

  脊柱如同一根被擰緊的麻繩,每一節椎骨之間的間隙都在這一瞬間被壓緊又彈開。

  積蓄的力道一節一節地從腰間向上傳遞,最後匯聚到肩膀,再從肩膀灌入手臂,從手臂送到拳頭。

  七步之距,被這一旋一扭一彈,壓縮成了一步。

  趙光榮的身體在周清的視野中閃了一下。

  像是一種近乎詭異的位點躍遷,前一個畫面他還站在七步之外,下一個畫面他的拳頭已經出現在了你的胸口前。

  七星步勢。

  道門禹步中最為詭快的步法,由抱丹高手在氣血全開的狀態下施展出來,就是這種近乎縮地成寸的效果。

  右拳自肋下穿出。

  趙光榮的拳頭在出手之前,先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蓄力動作,他的肩胛骨向內猛然一收。

  整條右臂像一條盤踞在洞口的蟒蛇,先是向後縮了一寸,然後再以更快的速度彈射出去。

  這一縮一彈之間,拳速快了一倍不止。

  七星步勢開道,神拳勢奪命。

  趙光榮這一拳,有一個名堂,叫「破陣」。

  當年宋太祖趙匡胤在戰場上使這一招時,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以七星步突入敵陣,以神拳勢直取敵方主將。

  一拳之下,連人帶馬一併打穿。

  所以叫「破陣」,破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座軍陣。

  此刻趙光榮雖然沒有馬,但他這一拳的氣勢,就是要連周清的架子帶他本人一併打穿。

  拳頭未到,拳鋒已至。

  直直地刺向周清心窩左側第四根肋骨下沿,那是心臟主動脈連接處的位置,只要勁力透進去半寸,血管便會被震成一團漿糊。

  周清沒有退。

  他在趙光榮發動的那一瞬間,就知道自己吃了虧。

  剛才那一眨眼,讓他喪失了預判對方動向的最佳時機。

  現在眼睛睜開,拳頭已經到了胸前三寸。

  來不及格擋了。

  但他的心窩卻在這一刻猛然向內一憋。

  就是這半寸,讓趙光榮的拳鋒在觸及他衣衫之後,停了一下,停在了皮膚之前那一層若有若無的毫釐之距上。

  拳面貼衣,勁力將吐未吐。

  趙光榮心頭猛地一跳。

  他拳頭前端那一層敏感至極的皮膚,幾乎在百分之一秒的間隙里。

  這一拳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勁力就能透體而入。

  可就在這時候,趙光榮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拳頭被一股力量擋住了。

  帶著一種旋轉的力道,將他的拳頭朝旁邊帶了過去。

  那感覺就像是攥緊的拳頭意外地撞上了一盤正在緩緩轉動的巨大石磨,石磨紋絲不動,你的拳頭卻被那股綿綿不絕的旋轉之力帶著滑向一旁。

  這一帶,不僅將拳上的勁力卸得一乾二淨,連帶著趙光榮整個人的重心都被牽動了。

  他腳底虛浮了一下,身體差一點就順著那股旋勁在原地轉起圈來。

  搬攔錘!

  太極拳五錘之中最基礎、卻也最見功力的一式。

  搬勁屬橫,攔勁屬截,錘勁屬崩。

  周清這一下,只用了搬勁,粘住趙光榮的神拳,將那一記足以穿金裂石的拳勁帶偏了方向。

  這一手的乾淨利落,已經超出了趙光榮對太極拳的認知。

  他見過太多練太極的人用搬攔錘,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搬勁使得這樣,像推著一盤萬斤石磨,沉渾圓融,不丟不頂,剛好讓你的拳頭滑開一隙。

  趙光榮來不及多想,腳底那股虛浮的感覺已經蔓延到了膝蓋。

  他心中猛的一炸。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全身血液在這一瞬間奔騰如百川歸海,轟然倒灌進丹田氣海之內。

  坐金鑾。

  趙光榮的膝蓋微微一屈,脊柱中正,胯向下沉,整個人像是坐上了一把看不見的大龍椅。

  那搖搖欲墜的重心被這股由上而下的樁勁硬生生拽回了正位,腳下重新生根,整個人在即將被帶翻的邊緣穩住了。

  他腳掌一碾,踏著七星倒步,身體沿著來時的軌跡反方向滑了出去。

  七步連退,每一步腳下都碾出一圈細密的水泥裂紋,等他第七步落定時,人已經退到了周清攻擊範圍之外。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脫身的同一剎那,耳邊猛地炸開一聲長笑。

  那笑聲從胸腔、腹腔、丹田三處一齊共鳴,震盪出來的。

  聲波穿過空氣撞在廳堂的窗欞上,窗框嗡嗡作響,像是有人拿了一面銅鑼湊在他耳邊猛敲。

  笑聲未歇,周清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他是怎麼過來的,趙光榮看清楚了,是最直接、最簡單、最霸道的一步。

  周清雙腳橫撐,膝蓋外掰,弓箭步向前猛然一胯,整個人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彈,蹭蹭兩步便跨過了幾十米的距離。

  兩肘在前進過程中已經張開,抱圓伸展,又長又闊。

  那胳膊張開的幅度,活像一頭猛虎撲食前張開的兩隻前爪,十根手指微微彎曲,關節凸起如虎爪上的骨節。

  這一式,形意拳里叫「虎抱頭」,太極拳里叫「封閉接抱虎歸山」。

  周清把兩門拳法的精髓揉在了一處,打出了一種既猛惡兇悍又渾圓內斂的獨特韻味。

  兩隻胳膊像兩扇巨大的磨盤,朝著趙光榮當頭便合抱過來。

  這一抱若是被合實了,以周清的臂力,能把趙光榮的顱骨連同上半身一起壓成一塊肉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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