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往南,繞過那串黑色石樁,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不太寬的溪流。
陳宇感覺,自己咋打進了這萬族戰場,不是趕路,就是在趕路的路上,不是在躲避,就是在躲避的路上。
收起心思,他抬頭觀察期眼前的溪流:
溪水並不清澈,渾濁一片,同時還泛著血紅色的泡沫,像被什麼血水泡過,但聞著又沒有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金屬味。
陳宇蹲在溪邊,用劍尖蘸了一點,劍尖上立刻冒出一層灰白的煙,像被硫酸給腐蝕了。
「操!」
他猛地收劍,暗罵一句。
這溪水有腐蝕性,不能碰,更別說喝了。
可溪流對岸的草木卻長得極好,甚至有幾分翠綠。
他有些拿不準,便撿了一塊石頭丟過去。
石頭穿過溪流上方時,陳宇看見水面忽然起了波瀾,隨後幾條半透明的絲線從水中升起,把石頭纏住,拽回溪底。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連聲音都沒有。
如果不是他開著神性感知,他甚至都感知不到這水面之下隱藏了什麼!
「過不去!」
陳宇眉頭微微皺起,這下難搞了。
他話音剛落,赤角忽然伸手,指了指溪流上游。
陳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上游極遠處,溪水似乎被什麼東西截斷了,露出一段灰白色的河床。
他猶豫了一下,帶著隊伍沿溪流往上走。
水聲漸漸小了,空氣中那層金屬味卻越來越濃。
走到近處,陳宇才看清,溪流上游被一堆巨大的機械殘骸堵住了,那些機械部件從地下伸出來,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有些還在極緩慢地轉動。
最上面的一個圓形裝置已經裂開,從裡面垂下許多斷裂的金屬管,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銀灰色的液體。
「這些機械……是活的?」
陳宇震驚道。
赤角沒接話,只是握緊了斧子。
一隻劍奴忽然越到陳宇身前,用劍柄輕輕碰了碰地面上一根裸露的金屬管。
管身極輕地震了一下,裡面傳來一陣低沉音。
嗡鳴瞬間大響!
「嗡!」
劍奴迅速後退,半空中已經懸好了劍。
陳宇也後退了一步,星火劍護在胸前。
等了幾秒,那堆機械殘骸沒有再動,只是圓盤裂口處又滴下一串銀灰液體。
陳宇想了想,從揹包里摸出一隻之前收好的機械殘件,慢慢放到那根金屬管旁。
殘件剛落地,金屬管直接動了,像蛇一樣瘋狂的纏繞上了殘件,把它拖進了機械堆深處。
陳宇臉色微變,卻沒有離開,反而又摸出一隻機械殘件,放到另一個方向。
金屬管再次伸出,準確地將那殘件捲走。
看著跟覓食一樣。
陳宇看明白了,這些殘骸不像是隨便堆在這裡的,它們像是有某種本能,在收集同類的零件。
「難道是在修復自己?自我修復?」
陳宇自言自語道,語氣里雖然是疑問,但是卻也有著確切的意味,同時還帶著些許難以置信,
「這東西可能已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在收集零件,想把自己拼回去?」
赤角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
「牛逼!」
陳宇搖頭:
「這可能是紀元前的機械造物,和我們在黑塔下面看到的是同一種?」
陳宇撓撓頭,這一路上看到稀奇古怪的東西太多了,可是到現在,一個謎底都沒有揭露!
還是那句話,謎語人滾出萬族戰場啊!
他觀察了一會兒,確定這堆機械殘骸不會主動攻擊沒有威脅的目標,便帶著隊伍繞過殘骸,從上游的空隙跨過了溪流。
陳宇留了個心眼,記下了這堆機械殘骸的位置。
萬族戰場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不能單純當風景看。
也許某天,他還要回來。
過了溪流,前面的地勢又高了起來。
陳宇回頭看去,那些黑色石樁和血色溪流都縮成了極遠的黑點和細線。
他站在坡上,終於看清了更遠處的景象。西方是一片灰濛濛的丘陵,北方有那四座若隱若現的火塔,東方是一片暗沉沉的平原,而南方,他的目標方向,竟像是有一片極淡極淡的金色光霧在翻湧。
那光霧的距離明明十分的遠,卻讓陳宇胸口莫名發悶。
他開啟面板,界碑殘片在揹包里輕輕震顫,方向指向更南處。
陳宇深吸一口氣,不再多看,只低聲道:
「前面可能就快接近夜狩區了,我們不能再這麼走下去。」
夜狩區!
他停在坡後,讓所有人原地休整,自己把界碑殘片,神性之珠,機械殘件,低階靈晶一一擺在地上,開始認真規劃。
荒骸區已經讓他感受到了萬族戰場的難度,但這還只是最外層。
若再往前,夜狩區的規則一定會更加可怕。
他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幾塊靈晶里的神性駁雜,直接吸收會引入雜質。
陳宇試著用神性感知去引導,把其中一塊靈晶里的神性一絲絲抽出來,過程有點慢,但確實有效。
他把兩塊靈晶提純後,神性終於從低谷回彈了一些。
雖然不多,但總算多了一分保命的底氣。
「休息好了就繼續走,天黑前必須找到界碑。」
陳宇面色凝重的說道。
隊伍再次出發,朝南方的金色光霧移動。
那光霧看著遠,走起來更是遠的驚人,一直走到臨近黃昏,光霧依然只在天邊翻湧,像一片金色海市蜃樓。
陳宇不知道那是夜狩區的入口,還是另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但是沒招,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往前走!
走不通的路,那就用拳頭開啟!
他知道,今晚若沒有界碑,就只能在野地里硬抗衰竭詛咒,那和等死沒什麼區別。
就在天色即將徹底暗下來的時候,陳宇忽然看到前面不遠處的荒地上,亮著一道極淡的灰白色光柱。
與界碑的暖光不同,那光柱有兩人多高,看著冷冰冰的,像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把刀。
陳宇的心提了起來。
他打了個手勢,隊伍慢慢靠近。
走到二十步時,他看清了!
光柱中央插著一柄斷劍,半截劍身沒在土中,光便是從劍身上發出來的。
那光芒與星火劍上的水晶光澤有幾分類似。
陳宇心中一動,這怕是一柄紀元前的古劍,也是某些被這片戰場吞掉的人留下的痕跡。
他正要上前,三隻劍奴卻同時橫身擋在他身前,飛劍齊出,劍尖全指向那柄斷劍的方向。
陳宇頓時停步。他看向那柄斷劍,又看向劍奴,心裡已經明白,恐怕這地方沒表面上這麼平靜。
他慢慢把星火劍抽了出來,低聲道:
「都別動,先看看它到底想幹什麼。」
話音剛落,那柄斷劍上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聲音響了起來,像風從劍身的缺口裡吹出來一樣:「終於……來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直直刺進陳宇的耳膜,又從耳膜穿進腦子裡。
轟隆隆的感覺瞬間撐滿了陳宇的大腦!
這聲音特麼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在意識里的。
陳宇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握緊星火劍,神性感知在一瞬間拉滿,腳下的地面似乎都隨著那聲音顫了一下。
三隻劍奴的飛劍已經全部脫鞘,劍尖齊齊鎖定那柄斷劍。
它們沒有貿然攻擊,這反而讓陳宇更緊張劍奴不會平白無故戒備到這種程度。
這斷劍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
緩了一會後,陳宇感覺自己大腦清醒了。
「什麼鬼東西?」陳宇滿臉警惕,目光死死盯著那柄斷劍。
它插在那裡,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二十步,可那光柱卻像隔著一層極遠的距離,看久了會讓人覺得那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很冷很冷的夜裡。
「終於……來了。」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只不過這一次,陳宇並沒有出現頭疼的症狀。
陳宇這次終於聽清,那確實是從劍身的缺口裡傳出來的。
陳宇心裡警鈴大作,他轉頭看向赤角,赤角也正看著他,一張魔臉上破天荒地露出凝重。
連赤角都察覺到了!
連反應最遲鈍的赤角都察覺到了!
「別裝神弄鬼!」
陳宇沖那斷劍喊了一聲。
他可不信這年頭還有免費的奇遇。
萬族戰場裡的東西,越像機緣,越可能要命。
斷劍上的光忽閃忽滅,像人在努力凝聚最後一點力氣。
接著,一縷灰白色的氣從劍身缺口處緩緩升起,在劍的上方凝成一個極淡極淡的人形。
「尼瑪?老爺爺?」
陳宇震驚的看著這一幕,不過腳下卻又是不懂聲響的後退了數步。
看不清臉,也分不出男女,只隱約看出一個輪廓。
那人形似乎想往前走一步,卻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挪動不了半分。
陳宇看見那輪廓伸出手,朝他們這邊指了一下,嘴裡又發出那種風一樣的聲音:
「劍種……三枚……難怪會找到這裡……」
陳宇心頭巨震。
對方一眼就看出了三隻劍奴的本質。
那灰白人影仍在繼續:
「我在……等一個能拔劍的人。等太久了,快忘了自己是誰。」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許久沒說過話,每個字都要卡殼老久。
陳宇沒有上前,只是把星火劍橫得更低,隨時準備後撤。他沉聲問:「你是什麼?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這裡曾經是劍道一脈埋劍之處。
後來,萬族之戰爆發,這裡成了……最外面的一層。
我的劍,碎在這裡。我的殘魂,也困在這裡。
你們……也是為萬族之心來的?」
那人影反問,語氣疲憊卻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陳宇眼神一凝。
萬族之心?
這又是一個新詞。
他正要繼續問,那人影卻忽然劇烈閃爍起來,像被風吹散的煙。
斷劍身上的光芒開始一點點變暗,整片荒地忽然起了風。
風特麼的也不簡單!
這風從北邊吹來,又干又冷,帶著一股淡淡的藍紫色光。
陳宇只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北邊壓了過來。
「快走!」
那人影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
「北邊的東西要來了,它聞到了劍種的味道,往南,去夜狩區,別回頭!」
話音未落,那灰白人影像被什麼一把攥碎,徹底散了個乾淨。
斷劍最後閃了一下,劍身上多了一道極大的裂痕,再沒有光冒出來。
陳宇哪還敢磨蹭,低喝一聲,帶著劍奴和赤角拔腿就往南跑。
後面的風越刮越緊,像有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身後拉扯他們的衣角和甲片。
赤角跑得最快,右腿上的傷此刻也不管了,在求生面前,疼算什麼。
陳宇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北方那片天空已經透出藍紫色的光,那光跟白天火塔的光截然不同,像是無數隻半睜的眼睛在霧裡睜開,盯得他後背發涼。
他忽然想起那女領主的話:
「夜裡別往北!」
竟然是真的?
他們一路朝南跑了不知多遠,直到那陣風慢慢小下去,背後的藍紫色光也漸漸隱去,才終於停下來。
陳宇彎著腰,大口喘氣。
赤角靠著一塊黑石,右腿又滲出血來,但臉上的表情確實如釋重負:「活下來了……活下來了……這特麼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啊!」
三隻劍奴依舊沒有其他動作,只是收劍回鞘,靜靜站在陳宇身邊。
陳宇直起身,發現前方不遠的地方,出現了一條灰色的邊界。
那邊界像一層薄薄的霧牆,從地面升到天上,把荒骸區和更南邊的地方分開。
霧牆上浮著許多細密的符文,和界碑上的風格有幾分相似,只是變得密集,而且灰暗一直籠罩。
界碑殘片在他揹包里震得厲害,方向直直指著那霧牆。
陳宇取出殘片,只見殘片上的符文全都亮了起來,與霧牆上某幾處符文隱隱呼應。
「夜狩區,到了!」
陳宇深吸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萬族戰場最外層的荒骸區,不過是一塊被夜狩區圍住的邊緣之地。
想真正離開最外層,就必須穿過這層霧牆。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北邊的藍紫色光已經看不見了,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還殘留在頭皮,像一隻冰涼的手,剛剛從他背上滑下去。
真他奶奶的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