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放慢腳步,貼著牆壁向前摸去。
前方是一個向下延伸的坡道,坡道盡頭透出暖黃色的光,像熔爐的火。
陳宇第一反應是不對勁!
這地方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怎麼還有火光?還在執行?
他讓劍奴先下去。
劍奴無聲滑下坡道,片刻後折返,示意下方有空間。
陳宇帶赤角跟上。
坡道盡頭是一間比剛才更大的廳堂。
地面全是密布的傳動軸和半嵌在牆裡的金屬管道。
廳堂中央立著一口井,井口特別巨大,裡面正不斷噴湧出淡黃色的熱氣。
那熱氣接觸空氣後迅速變冷,化作一片片發光的細屑,噴射得整個大廳全部都是紛飛的光屑。
井邊圍著一圈已經停止運轉的構裝體,大小不一,詭異至極。
它們表面覆蓋著厚重的一層灰,可陳宇卻覺得它們隨時會動。
「這些是什麼?」
赤角小聲問道,斧柄被他重重的握在了受傷。
「構裝體?可能就是這座城當年的守衛?」
陳宇猜測道。
他走到一尊稍小的構裝體前,用劍柄輕輕一敲。
灰殼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斑駁的青銅色。
它的胸口處嵌著一塊小小的灰色晶體,已經暗了。
陳宇抬頭,發現廳堂頂部刻滿了和之前晶板同源的紋路,密密麻麻。
他突然明白了!
這裡絕對不是神殿,也不是工廠。
這裡是餵養神性爐的地方!
那些構裝體應該是在維護地下的熱源,用它們身上的神性餵養一個更大的東西!
「別碰那些晶體,小心有不對勁的地方!」
陳宇提示道。
話音剛落,那口井裡的熱氣猛地一漲。
幾尊構裝體劇烈抖動起來,胸口的晶體同時亮起,顏色卻不是之前那種銀灰,而是極不健康的暗紅色。
看起來就特麼的不對勁啊!
果然如陳宇猜測的那般,它們緩緩轉頭,關節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沒有眼睛,卻又類似於一個攝像頭的東西,它們在緊緊的盯著眾人。
或者說,是在檢測他們身上的神性!
「跑!」
陳宇當先朝來路衝去。
非常果斷!
赤角一斧劈在最近的一尊構裝體上,斧刃砍進它肩膀,卻卡在金屬關節里拔不出來。
那構裝體反手一抓,赤角側身躲過,捨棄斧柄,一腳把它蹬開。
三隻劍奴從他身後掠過,劍光連閃,將那構裝體的雙臂齊齊切下。
陳宇已經衝到坡道口,見赤角沒跟上來,又折回來。
赤角正從另一尊構裝體手裡奪下炎魔斧,頭也不回地喊:
「走!快跑!」
幾人衝上坡道,身後的構裝體也追了上來。
那些東西雖然動作遲緩,卻像蟻群一樣越涌越多,整座廳堂的構裝體都活了過來。
陳宇邊跑邊往地上扔了幾塊黑鐵礦,想稍作阻擋。
可那些構裝體踩上去只頓了一下,便繼續追來。
好在它們不會跑,只會走。
但那種鍥而不捨的追擊,像鬼一樣詭異,更讓人心中發顫!
他們沖回岔路口,陳宇沒猶豫,帶人拐入最右那條通道。
那些構裝體追到岔路口時忽然停下,像被什麼規則擋在了外面,暗紅色的胸晶閃了幾閃,又慢慢退回了深處。
赤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厲害:
「這機械墳里,怎麼還養著一群會動的?」
陳宇沒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瘋狂的喘氣。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構裝體胸口的晶體,顏色和迴廊之門裡的六道門之一完全一樣:暗紅。
他想,如果這裡每一道門後都連著一片這類區域,那他們很可能只是走通了其中一條。
而其他路里,只會更危險。
他開啟面板,可那上面仍只有活過回聲四個字。
沒有新提示,也沒有路線提示!
他收起面板,靠著牆,慢慢把呼吸變緩。
神性上限提升是好事,可如果再多撞幾次這種地方,提升多少都不夠用。
趙磊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小狼的聖光在這裡也許反而更危險。
這地方的東西也不會被聖光給克制,反而只會因為神性而吸引。
而趙磊身上那點被賜予的神性,一旦被什麼東西檢測出來,只會引來更多麻煩。
「別歇了,找到趙磊。這裡不能分開太久!」
陳宇思索道。
赤角點頭,咬著牙站起來。
三隻劍奴重新調整位置,護在左右。
三隻劍奴在前開路,陳宇和赤角跟在後面。
最右通道的地勢明顯往下傾斜,空氣里那股燒焦味越來越濃,甚至已經變成了機油瘋狂燃燒的味道。
陳宇的神性感知已經放開到七十米,可前面除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光霧,什麼也探不到。
那翁鳴聲倒是一直沒停,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
「嗡嗡嗡——」
「嗡嗡嗡——」
聽的讓人心煩意亂!
「領主大人,這聲音不對勁!」
赤角皺著眉,耳朵下意識的懂了兩下說道:
「像有什麼東西在叫我?」
陳宇側頭看了他一眼。
赤角不是會隨便說這種話的魔。
他停下腳步,按住赤角肩膀,將一道穩定的神性渡進去。
赤角身子一輕,耳中那揮之不去的翁鳴總算淡了些。
「這聲音只對惡魔有影響,還是只對你?」
陳宇皺著眉問道,因為他沒有感受到。
「都有?」
赤角喘了口氣回道。
而三隻劍奴卻是搖搖頭,表示沒有這個感覺。
赤角接著說道:
「我耳朵里全是,像小時候在深淵裡聽見的那種聲音,很遠,又很近……怎麼說呢,像是……有人在喊我回家?」
聽到這,陳宇心中警鈴大作,再次讓自己提高注意力!
他讓赤角落後兩步,自己走在最前。
三隻劍奴將他和赤角護在中間。
這地方看似平靜,實則處處都在影響人的精神。
若非神性感知和星火劍穩定心神,陳宇說不定也會被這聲音攪得心煩意亂。
通道在向下延伸了百餘米後驟然一寬。
陳宇停住腳步,瞳孔微縮,眼睛地震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頂部高的望不到頭,整片空間被一層淡淡的銀色光幕覆蓋。
光幕下面,赫然立著一尊巨大的金屬人形!
臥槽!高達!
那東西比萬族戰場裡任何一隻怪物都要龐大,半跪著,頭顱低垂,渾身由無數層暗銀色的金屬甲片拼合而成。
甲片邊緣已經捲曲發黑,可主體結構竟還算完整。
它的胸口敞開著一道深深的裂縫,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腰腹,裡面漆黑一片,只有幾縷細膩的灰光偶爾溢位來!
一時間,四人一魔直接被震撼到了!
「這是……機甲?」
陳宇震驚的喃喃道。
他在地球時見過無數關於機甲的概念圖,可眼前這尊和任何科幻作品裡的都不一樣。
它太舊了,舊得像一尊從太古時代就跪在這裡的神像!
赤角目瞪口呆道:
「臥槽,這玩意要是能動,咱幾個全得交代在這!」
「它動不了!」
陳宇肯定的說道,這也是他不跑的原因:他的神性感知沒從這尊巨大人形上找到任何完整的能量反應,只有胸口那幾縷灰光。
它早已經死了,或者說,已經沉寂了下去。
這只是一個機甲殼子!
難不成,還能違反能量學,自己動起來?
要是能動,他把機甲給吃了!
陳宇慢慢靠近。
三隻劍奴的飛劍始終懸在身側,劍尖抵著那層光幕。
光幕薄薄的,沒有想像中的阻礙,這光幕壓根沒有阻攔他們。
陳宇走到巨大人形腳下,才發現它遠比自己想的更高,足有十幾米。
它的一條手臂撐在地上,另一條垂在身側,手指半張,像要抓住什麼。
陳宇順著它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兩行淡淡的痕跡,充滿了時光的味道,像是人跪行時膝蓋拖出來的。
那痕跡一直延伸進巨大人形胸口的裂縫。
「有人爬進去過?」
陳宇皺眉說道。
「那裡面……」
赤角咽了口唾沫,
「不會真有什麼活東西吧?」
陳宇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思索片刻,陳宇還是決定行動,他沿著那兩行痕跡走去。
他越靠近,越能感覺到那巨大人形身上殘餘的神性。
有神性!
但是這巨大機甲上的神性極其稀薄,根本沒有多少,甚至還沒有陳宇自己擁有的神性多。
灰光一閃,陳宇腳下一停。
光幕忽然輕輕的震動,頭頂傳來一陣輕緩遲暮的機械聲,像有什麼陳舊的系統在重新啟動。
「嗡——」
「滋滋滋——」
「滴滴——」
「嗡——」
緊接著,那巨大人形胸口的灰光緩緩亮起,一道蒼老的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找到了!」
那聲音並不是機甲說的,而是直接在陳宇腦海中響起來!
陳宇渾身繃緊,上一次碰到這個情況,還是因為劍奴被一段殘魂給吸引,這是又碰到這種情況了?
赤角整個魔都繃緊了,三隻劍奴也同時上前,把陳宇護在中間。
「你是誰?」
陳宇見其沒有惡意,反而是大膽的朝那巨大機甲走近了一步。
「我嗎?」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什麼,
「我可能是最後一個了……聖殿的看守者,神性爐的維護者……我的名字……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來了!」
陳宇心臟驟停。
聖殿看守者?
就是這裡?
他抬頭看著那尊巨大機甲,又看向它胸口那幾縷灰光,瞬間明白了。
跟他說話的不是面前這尊金屬巨人,而是那幾縷灰色光里藏著的一小段意識。
或者說,是一個已經死得差不多的人,用最後一點神性把自己的念頭封存在了這裡。
「你在等我?」
陳宇問道。
「等一個還能和神性爐共鳴的人。」
那聲音緩緩說道,
「等太久了,久到我已經忘了自己是在等人,還是在等死……」
陳宇沉默。
那聲音繼續說:
「你的神性……和這裡的爐子絕對會有反應。我醒過來時,就知道終於有人來了!」
它的語氣緩慢,卻帶著一絲不可置疑的味道。
陳宇能聽出它每說一句話都在消耗僅存的那點力氣。
「那這座城是怎麼回事?」
陳宇追問道。
「被霧吞掉了!霧!全是迷霧!」
那聲音驚恐的說道,終於是換了一種語氣。
「不是外面那種灰霧,是更早從天上掉下來的霧!白色的,能吞掉神性,我們太小看它了!」
「神性爐給了這座城市一切,也讓這座城市變成了最大的靶子,霧裡那些東西東西,它們先吃神性,再吃人,最後吃城!」
陳宇後背發冷。
這和他知道的迷霧紀元對不上,卻又能連起來。
他見過暗影城,見過那些沒能在迷霧中活下來的領主。
這座機械城比他們更古老,也更慘烈。
「那霧……是萬族戰場的一部分?」
陳宇追問。
「不知道,什麼是萬族戰場?」
那聲音反問道。
「我們到死都沒弄明白,只知道爐子超載的那天,天空裂開了,霧就下來了!」
「所有人都往爐子跑,人們習慣依賴它了,可最後卻把半座城推進了地下……」
陳宇抬頭,看著四周那些灰白色的機械骨架,終於知道它們為什麼都朝著同一方向。
這裡曾經是他們的家。
神性爐,是他們的火種,也是他們的火葬場!
「你是想讓我做什麼?」
陳宇問道。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陳宇甚至都以為它耗盡能量個屁了。
最後,它輕柔的說道,像是對孩子說話一樣:
「把爐子關掉吧,它還在燒!」
「已經燒了幾百年,再燒下去,會把這裡最後一點神性也燒乾淨,到那時,連我也會散掉!」
它的聲音里沒有乞求,也沒有恐懼,只有沉重的疲憊感。
陳宇握緊星火劍:
「關掉之後呢?我們會怎麼樣?」
「這座城會真正死去,但它留下的東西,或許還能救你們這些後來的人!」
那聲音說道,
「爐子下面,有我們最後儲存的神性火種。你把它拿走。就當是……我們最後的謝禮。」
陳宇看向那尊巨大人形,又抬頭看向遠處仍在緩緩流動的金屬軸。
那些追他們的構裝體,怕的或許不是規則,而是這座城還沒徹底熄滅的本能。
陳宇沒有立刻答應。他回頭看了一眼赤角。
赤角滿臉不安,但沒有說話。
三隻劍奴依舊沉默,劍光微亮。
陳宇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巨人胸口堅定的說道:「怎麼關?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