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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陌上柳色,一眼驚鴻

2026-06-10 13:33:46 作者: 樂心觀典

  第3章陌上柳色,一眼驚鴻

  這一日,恰逢書院休沐。

  青石書院那壓抑了蘇則行一個月的沉悶規矩,終於給了他一天喘息的機會。蘇則行背著沉甸甸的書袋,並未直接歸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繞道,腳步輕快地朝村外的青溪河畔走去。

  這幾日他心中煩悶,總覺得書院那四方天空像是一口巨大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唯有這野外的風,能吹散幾分心頭的積鬱,也能讓他那顆剛剛觸摸到殘尺神秘邊緣的心,稍微放鬆下來。

  秋風起,溪水寒,兩岸蘆葦盪起層層白浪。

  蘇則行尋了一處僻靜的青石,正欲坐下溫書,耳畔卻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讀書聲。

  那聲音不似書院先生般刻板嚴厲,也不像同窗那般有氣無力,而是清脆婉轉,如珠落玉盤,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靈動與歡喜。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蘇則行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撥開半人高的蘆葦叢,循聲望去。

  只見溪邊一株老柳樹下,立著一位身著淡青色布裙的少女。

  她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發間只挽著一根樸素的木簪,卻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她並未像尋常學子那般正襟危坐,而是赤著雙足,輕輕踩在溪邊的淺灘上,手中卷著一卷泛黃的《詩經》,正對著流水落花,輕聲吟誦。

  此時正值深秋,天地間一片肅殺枯黃,可那株老柳樹下,竟漫天飛舞著如雪般的潔白柳絮。

  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里,這一樹不合時宜的飛絮,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風過林梢,那違背時令的柳絮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間、肩頭,也落在那捲泛黃的書頁上。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拈起一片柳絮,眼中滿是笑意,仿佛那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鮮活的生命。

  蘇則行看得痴了。

  在青石書院的六年裡,他見過無數埋頭苦讀的學子,見過無數被死記硬背折磨得面色枯黃的少年。

  可眼前的少女不同。

  她讀書,是在與天地對話,是在與古人神交。

  她眼中有光,那是對知識最純粹的熱愛,而非對功名利祿的渴求。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少女讀到低回處,眉宇間也染上了一絲淡淡的愁緒,卻美得驚心動魄。

  蘇則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幅畫卷。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少女手中的書頁被風捲起,嘩啦啦作響。

  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一瞬,蘇則行只覺得周遭的秋風、蘆葦、流水,統統靜止了。

  少女的眼眸清澈見底,帶著一絲受驚小鹿般的慌亂,卻又透著股不服輸的倔強。

  她的目光在蘇則行身上那身青石書院的學子服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書院」二字並無好感,但隨即又舒展開來,對著蘇則行淺淺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你也來聽風讀書嗎?」她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的吟誦更加悅耳。

  蘇則行慌忙低下頭,不敢直視那雙清澈的眼睛,臉頰瞬間滾燙,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路過。見姑娘書讀得……讀得真好。」

  少女掩嘴輕笑:「讀得好有什麼用?我爹爹說,讀書若不能明理,不能修身,讀得再多,也不過是個兩腳書櫥。」

  她晃了晃手中的《詩經》,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通透:「就像這『楊柳依依』,若是只知死記這四個字,卻不知楊柳為何依依,不知離別為何傷悲,那這書,不讀也罷。」

  楊柳依依……

  蘇則行心頭猛地一震。

  在書院裡,先生教這四個字,只教了字形、字音,讓他們抄寫百遍,背熟即可。

  從未有人告訴他,楊柳為何依依,從未有人帶他體會那字裡行間藏著的離別與深情。

  「姑娘……令尊是?」蘇則行忍不住問道。

  「家父柳守拙,鄉野閒人一個,平日裡只愛種樹種花,最煩那些死讀書的酸腐氣。」少女提起父親,眼中滿是自豪,「我叫柳絮,柳樹的柳,飛絮的絮。爹爹說,做人要像柳絮一樣,看似輕飄,實則隨風而行,落地生根,無論在哪,都能活出自己的生機。」


  柳絮。

  蘇則行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人如其名,靈動,自由,充滿了生機。

  「我要回去了,爹爹還等著我回去給柳樹澆水呢。」柳絮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對著蘇則行揮了揮手,「你也快回吧,天涼了,莫要凍著。」

  說完,她便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轉身跑進了蘆葦深處,只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和那株在風中搖曳的老柳樹。

  蘇則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還能感受到方才那一眼對視時的心跳。

  他又想起書院裡那些堆積如山的書本,想起先生那句「無需多想,無需深究」。

  「做人要像柳絮一樣……落地生根,活出生機……」

  蘇則行喃喃自語。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殘尺那日為何會發燙。

  治學,本就該是鮮活的,是有溫度的,是像柳絮一樣,能與天地共鳴的。

  而不是像他過去六年那樣,做一隻被囚禁在字裡行間的困獸。

  他轉過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秋風依舊蕭瑟,可他的心中,卻仿佛種下了一顆名為「柳絮」的種子,正破土而出,迎風生長。

  那一年,蘇則行十三歲。

  他在寒窗苦讀的絕望中,遇見了柳絮。

  也遇見了,治學真正的春天。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

  蘇則行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睡覺,而是點亮了油燈。他從懷中取出那截殘尺,又拿出白日裡在舊書攤淘來的幾本破舊雜書。

  「楊柳依依……」

  他低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柳絮那張靈動的臉龐,以及她指尖拈起柳絮時的溫柔。

  「既然你說了『依依』,那我就來看看,這字裡行間,到底藏著什麼道理。」

  蘇則行深吸一口氣,將手指輕輕按在殘尺之上,閉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識海,瑞語殘尺懸浮在半空,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楊,木易也,易為交換、變化,木之生機流轉不息……」

  「柳,木卯也,卯為春門,萬物從地里冒出來……」

  「依,人衣也,像人披著衣服,靠著樹幹……」

  「依依,輕柔、依靠、不舍……」

  隨著他的意念流轉,那些原本枯燥的漢字仿佛活了過來。他仿佛看到了春天的河邊,柳樹抽出嫩芽,枝條隨風擺動,像是在和離別的人揮手告別。這場景真實細膩,跟他置身其中觀看一樣。

  「原來如此……」

  蘇則行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楊柳依依,不是簡單的形容詞,而是一幅畫,是一個動作,是一種情感的流動。」

  他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楊柳依依」四個大字。

  這一次,他沒有死記硬背,而是將自己看到的畫面、感受到的情感,全部融入到了筆畫之中。

  筆鋒流轉,字跡竟然透出一股淡淡的生機。

  「這就是……『用』字?」

  蘇則行握緊了手中的筆,心中豁然開朗。

  以前他寫字,是為了應付先生的檢查,是為了背誦文章。

  現在他寫字,是為了表達自己,是為了記錄這個世界。

  這就是柳絮說的「明理」,這就是「修身」。

  「治學治學,治的是心,學的是道。」

  蘇則行看著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上揚。

  「柳絮,謝謝你。」

  這一夜,蘇則行睡得格外香甜。

  夢裡,他變成了一棵柳樹,紮根在青溪河畔,枝條隨風飄揚,和那個叫柳絮的少女一起,迎接著治學的春天。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蘇則行早早地就來到了書院。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死記硬背,而是走到了窗邊,看著窗外那株老槐樹。


  「蘇則行,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同窗張生打著哈欠走了進來,看到蘇則行站在窗邊發呆,有些奇怪。

  「張生,你看那棵樹。」蘇則行指著窗外。

  「樹?什麼樹?」

  「那棵樹,它的葉子在動。」

  「廢話,風颳的唄。」

  張生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蘇則行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葉子在動,他看到的是「風」,是「木」,是「生」。

  是整個世界在運轉。

  這就是他和張生的區別。

  這就是「死記」和「活用」的區別。

  「蘇則行,先生今天要考校《詩經》,你準備好了嗎?」張生湊過來問道。

  「準備好了。」

  蘇則行轉過身,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不但準備好了,我還要告訴先生,什麼是『楊柳依依』。」

  「啊?你瘋了吧?先生只讓背誦,不讓解釋!」

  張生嚇得縮了縮脖子。

  蘇則行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書袋裡取出那捲《詩經》。

  手指輕輕撫過「楊柳依依」那一頁,仿佛還能感受到柳絮指尖的溫度。

  「今天,我就要讓你們看看,治學的真正樣子。」

  此時的蘇則行還不知道,他這一舉動,將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也將揭開青石鎮百年囚籠的序幕。

  但他隱隱感覺到,那個叫柳絮的少女,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句「落地生根」,將會是他這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治學之路,漫漫修遠。

  但此刻,他已不再迷茫。

  因為,他遇見了柳絮。

  也遇見了,真正的自己。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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