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屋內油燈燃至尾聲,燈花接連噼啪輕響。昏黃光暈籠罩著簡陋桌案,案上並排放著兩份《戊午悟》文稿。
其一為入夜後憑記憶隨手謄寫,字跡平實,只復刻紙面字句,並無特異之處;另一幅則是他二次落筆時,心神漸入其境,懷中瑞固拉殘尺逸出淡淡文氣,浸染筆墨,使得通篇墨色內斂沉,筆畫間隱蘊異態。
蘇則行指尖輕觸紙面,目光凝神細看,心頭陡然一震。只見經文氣浸染的字跡末端,皆牽出一縷細如髮絲的淡色暗紋。萬千暗紋順著紙張脈絡彼此勾連,隱隱勾勒出一間屋舍的輪廓。而文中對應「五物」的幾處字眼,墨點錯落排布,竟如同器物定點,暗藏一方方位格局。
他正欲取過貼身殘尺細細參悟,院門外忽然傳來叩門之聲。三下輕叩,節奏短促又沉緩,既不似鄰里尋常串門的隨意,也非鄉里親友登門的熟稔,透著一股莫名的拘謹與試探。
蘇則行神色一斂,當即收斂心神。迅速將兩份文稿疊好,塞入床底青磚的縫隙之中,又抬手把瑞固拉殘尺揣進衣襟深處。抬手吹熄燈燭,整間院落瞬間墜入濃稠夜色,四下靜得只餘風吹槐葉的輕響。
「門外何人?」他立在木門之後,壓低語聲問道。
門外久久無人應答,片刻後又是兩聲輕叩。腳步聲緩緩挪動,順著巷弄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散在夜風裡。
蘇則行貼著門縫向外張望,夜色茫茫,院外老槐枝影縱橫交錯,視線之內不見半個人影。連日來總有人暗中窺伺,今日對方更是徑直摸到家門,想來從昨日書院論辯之後,自己的行蹤便已被對方牢牢掌握,暗處盯梢之人絕非單個。
他並未貿然開門,搬來木凳抵緊門扇,再無後顧之憂,重新回到桌前。借著窗欞透入的淡淡月光,再次端詳那頁帶暗紋的文稿。
方才只看出屋舍輪廓,此刻凝神細觀,屋形紋路中央又浮現出五枚細碎圓點,點位錯落有致,分明是依照特定方位排布,似在標記某處藏物之地。
就在此時,懷中殘尺微微發熱,一道沙啞虛弱的語聲,清晰傳入蘇則心神之中:「古字藏形,字理藏本源脈絡。昔日戾元一派篡改文脈,刻意抹除文字內嵌的實景印記,故而後世之人讀文只見字句,再也悟不透文中隱密。」
蘇則行心神一凜,低聲問道:「前輩莫非知曉戊午年間的舊事?」
尺中聖主殘魂氣息微弱,緩緩敘來:「舊事僅餘下零碎記憶。當年吳伍長奉命守護五件上古文道重器,皆是承載本源的文脈載體。一旦被戾元盡數奪取,天地文字與本源的聯結便會徹底斷裂,整片文耀地界的文脈都將遭遇滅頂之災。」
「方才門外之人只是試探虛實。」殘魂提醒道,「他們一時不敢貿然破門強闖,可至多三日,必會借著合理名目上門搜查,務必早做防備。」
話音剛落,院牆外一道纖細黑影一閃而過。一名灰衣少年伏在矮牆之外,方才隔牆竊聽,雖聽不真切內里對話,卻能確定屋內藏有要緊線索。他不敢久留,取出麻紙與炭筆,借著月色匆匆記錄,隨後轉身,快步奔向小鎮深處。
鎮子一隅,一間破敗藥鋪隱在陰影里。白髮老者正手持紙筆,對著手繪的望槐鎮地形圖細細勾畫,圖上三處地點被重點圈註:蘇則行居所、青石書院、城郊吳伍長舊宅。見手下歸來,老者抬眼,指尖不住摩挲袖中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乃是戾元特製器物,能感應文氣流轉,方才牆外試探之時,令牌便陣陣發燙,精準鎖定文氣源自蘇則行院中老槐一帶。
老者面色陰沉,沉吟片刻定下計策:「此子短短時日便能與尺中殘魂相通,進境遠超預料。明日便借書院修葺為由,以征借木料、查驗場地為名,帶隊逐戶登門。當眾搜查不易引人非議,務必尋得那篇原稿。文稿暗藏古物方位,絕不能落入他手。」
灰衣少年躬身領命,退至暗處靜待行事。
次日天光大亮,晴光灑滿街巷。青石書院傳出通告,院內廊柱年久朽壞,需向周邊民戶徵集閒置木料,書院管事會逐戶上門登記查驗。
消息傳到蘇則行耳中時,他正立於院中老槐樹下,提筆拆解「文」字象形本義。聽聞通告,他瞬間看穿對方詭計。尋常征借木料,只需在院外登記便可,何須入戶查驗?分明是昨夜試探無果,索性借書院之名,強行入戶搜證。
蘇則行不動聲色,依著對方說辭配合行事。先回屋取出床底兩份文稿,又去柴房劈下數段枯木,整齊堆在院門旁,裝作早已備好木料的模樣。
他心中瞭然:昨日在書院當堂寫下的原稿尚在先生手中,自家這兩份謄本並無大用。於是將普通默寫稿揉碎,拌上草木灰,深深埋入老槐樹下的泥土之中。至於那幅暗紋密布、藏有方位線索的關鍵文稿,他仔細摺疊,塞入瑞固拉尺的縫隙之內。
尺身輕輕震顫,生出一股柔和之力,將紙頁牢牢裹住。文稿上的墨紋盡數化為尺內印記,縱然外物探查,也再尋不到半分痕跡。
「奉命前來清點木料,順帶查看院落空地能否堆放建材,勞煩小友配合。」
蘇則行側身引路,任由三人在堂屋、臥房、柴房逐一翻看。幾人目光反覆掃過桌案、床底與箱籠,不肯放過一處角落。灰衣人身上附著老者留下的戾元印記,踏入院落便有所感應,文氣盡數匯聚在老槐樹下的新翻泥土處。
眾人心知文稿多半埋於土中,可當著旁人面,若是當眾掘地,便會撕破書院的名頭,落下口實。灰衣人只得暫且作罷,隨口試探:「聽聞前日你作得一篇奇文,可否借我等一觀?」
蘇則行神色坦然,不慌不忙作答:「不過課上隨手習作,昨日溫習之時不慎損毀,早已丟棄了。」
幾人盤問無果,尋不到半點把柄,只得悻悻離去。
一行人走出百餘步,確認遠離院落,灰衣人立刻折返藥鋪復命:「屋內不見文稿痕跡,文氣都聚在槐樹泥土之下,想來文稿已被掩埋。」
白髮老者聞言,一掌拍在桌案,面色冷厲:「埋入土中雖能藏起紙頁,卻抹不掉他心中記下的紋路。繼續派人盯緊,設法引他前往城郊吳伍長舊宅。只要他踏入舊址,我們便可當場動手,擒住之後強行搜取記憶、奪取殘尺。」
正午書院課間,幾名同窗圍攏過來閒談,話里話外聊起城郊那座廢棄老宅。眾人都說老宅年代久遠,院中古井每到夜半便有異聲傳出,鎮上人大多心生畏懼,不敢靠近。其中一人看似隨口邀約,眼神卻頻頻躲閃,顯然早有預謀:「午後散學,我們結伴去老宅瞧瞧,也好印證傳聞真假。」
蘇則行抬眼望去,將對方異樣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清楚這是對方布下的圈套。可吳伍長、五件古物、戊午舊案皆是他一心想要查明的真相,明知是龍潭虎穴,他也決意走上一遭。當下從容應道:「也好,午後一同前往。」
樹梢之上,潛伏的眼線將消息傳出。藥鋪內老者嘴角勾起一抹陰笑,早早帶人在老宅院牆內外布下埋伏,只待少年踏入院中,便可收網。
午後斜陽西斜,暖光透過枝葉灑向郊野。蘇則行與三四名同窗結伴出城,一路刻意放緩腳步,同時悄然將一縷自身文氣渡入懷中殘尺。
尺中殘魂立時察覺周遭動靜,低聲警示:「宅院四面皆有伏兵,古井之下,便是第一件上古文物的埋藏之地。他們設下此局,意在擒你,強行抽取你腦中密文記憶,千萬小心。」
蘇則行微微頷首,穩住心神,抬腳踏入荒宅。破舊院門被風一吹,發出吱呀異響。院內荒草沒過腳踝,斷壁殘垣隨處可見。
一場圍繞密文、上古重器,牽扯文道正邪的暗中對峙,就此在這座荒蕪老宅之中,正式拉開帷幕。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