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天氣向來陰晴不定。
尤其是在臨近聖誕節的日子裡,一直籠罩在城堡上空的那片厚重烏雲,終於在夜幕降臨時抖落了積蓄已久的雪。
大雪從深夜開始下,沒到天亮就已經演變成了一場猛烈的暴風雪。
狂風裹挾著雪片,抽打著城堡古老的石牆。
這樣一來,本學期的最後一節草藥課便順理成章地被取消了。
斯普勞特教授要去給曼德拉草穿襪子,戴圍巾。
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園藝活,而是一項需要極其慎重對待的工作。
那些小傢伙正處在生長的關鍵期,稍有疏忽就可能前功盡棄,她實在不放心交給別人去辦。
現在,讓這些曼德拉草快快長大,熬製出成熟的復活藥劑。
來救活被石化的洛麗絲夫人,科林·克里維和塞巴斯蒂安·蒙太奇,是眼下最至關重要的事。
整個醫療翼的石化病床已經躺了三張,誰也不希望看到這個數字繼續增加。
在城堡的另一頭,洛哈特教授的好運氣似乎又一次宣告用盡。
或者說,霍格沃茨本身就像是在刻意與這位黑魔法防禦課教授作對。
他這次明明是找到了線索的,至少他堅信自己找到了。
經過對哭泣的桃金孃一番耐心詢問,他已經知道了那面牆有問題!
然而事實毫不留情地嘲弄了他。
他在桃金孃說的那面牆壁上摸索了整整一天,去尋找任何可能的魔法痕跡。
結果,一無所獲!
連根毛都沒有找到。
上一次調查,他好歹還在現場找到了金妮·韋斯萊遺落的一根紅色頭髮。
而這次,連最微弱的魔力殘留都沒有。
如果不是幽靈天生免疫奪魂咒,洛哈特幾乎要懷疑桃金孃是在故意歪曲他的調查方向了。
心煩!
非常煩!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課堂質量受到了影響。
恰恰相反,心緒不佳的洛哈特在講台上反而更加賣力。
只不過,另外一個人的處境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我們可憐的救世主,哈利·波特先生,他的風評如今比洛哈特的調查進展還要糟糕。
魔法界裡有一件眾所不周知的事情,那就是暴風雪和殺人更配哦!
就像黃油啤酒和滋滋蜂蜜蛋糕一樣,天生就是絕配。
自從大雪封鎖了城堡,每個火光搖曳的公共休息室里都流傳著關於密室的竊竊私語。
而這些竊竊私語最終無一例外地匯聚到同一個名字上。
哈利·波特。
現在,霍格沃茨對待哈利的態度已經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以斯萊特林的德拉科·馬爾福和赫奇帕奇的厄尼·麥克米蘭為首。
馬爾福自不必說,他從入學第一天起就把哈利視作眼中釘。
如今更是抓住一切機會在走廊里大聲宣稱「波特就是斯萊特林的繼承人」。
他甚至給自己別上了一枚新徽章。
一枚會閃光的「支持波特當繼承人」徽章,名字下面還畫了一條齜牙咧嘴的小蛇。
而厄尼·麥克米蘭雖然是個赫奇帕奇,卻自詡為事件的權威分析者。
他逢人便說自己的推理過程。
波特從來不正面回應質疑,這顯然是心虛的表現。
「你看看,」厄尼抱著雙臂,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總結,「證據全都指向他,一清二楚。」
在他們的影響下,相當一部分學生開始對哈利進行全方位的抵制。
在走廊里繞著他走,在課堂上不跟他同組。
甚至有人在他經過時故意收起自己的文具,仿佛哈利身上帶著什麼不祥的標記。
第二派則是對哈利的清白堅信不疑的人。
這一派最初勢力微弱。
但自從珀西·韋斯萊,格蘭芬多的級長。
在洛哈特教授不經意的暗示下開始為哈利發聲之後,情況有所改觀。
珀西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組織過兩次非正式討論會,核心只有一個。
哈利是個格蘭芬多,分院帽親自把他分進來的,而格蘭芬多絕不可能出斯萊特林的繼承人!
羅恩和赫敏自然是這一派的堅定支持者,納威·隆巴頓雖然聲音發抖卻也站到了哈利身邊。
就連弗雷德和喬治也難得正經地為弟弟的朋友說了幾句公道話。
雖然他們正經的方式是在馬爾福的徽章上施了惡咒,讓它開始喊「馬爾福是傻瓜」,但這總歸是支持。
至於第三派,則是那些不確定哈利究竟是不是繼承人的小巫師們。
他們既不敢像馬爾福那樣大聲指責,也不願像珀西那樣公開辯護。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賈斯廷·芬列里。
那個專門跑去找洛哈特教授尋求安心的赫奇帕奇男孩。
賈斯廷至今沒有完全消除自己的恐懼。
雖然他已經不再害怕哈利,也不躲著哈利了。
但是每次哈利經過他身邊,他都會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他就在擔憂與愧疚之間來回搖擺。
這些目光,議論和指指點點,就像暴風雪一樣包裹著哈利。
而此刻,他正獨自走在格蘭芬多塔樓的迴廊上。
他想要找賈斯廷解釋清楚。
自己只是一個無辜的蛇佬腔,和密室的繼承人並沒有什麼關係!
那種與生俱來的能力,讓他百口莫辯。
但只要他能說服賈斯廷,讓賈斯廷看到他的真誠,他相信將會有更多的人願意相信他。
只要有一個突破口,謠言就會不攻自破。
哈利邁開步子,剛拐過樓梯口的彎角。
幾乎同時,一個腦袋從上一層的樓梯上冒了出來。
那腦袋懸浮在半空中,沒有身體,半透明的輪廓泛著白色的光澤,脖子上還掛著一圈極細的黑色線條。
那是他生前被鈍斧砍了四十五下才幾乎斷頭的痕跡。
差點沒頭的尼克。
往常這位格蘭芬多的常駐幽靈看見哈利,總會笑眯眯地飄過來,用那種老派紳士的調子問好。
但他現在只顧著看自己手中的信件,眉頭緊鎖。
「又一次拒絕了,又一次……」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失落。
哈利沒有因為被忽視而糾結。
畢竟尼克爵士每逢被拒,總會用一副悲情十足的腔調向他講述申請加入無頭獵手隊被拒的第三十六個理由。
無頭獵手隊認為他脖子上的皮還連著了那麼一點,算不上真正的「無頭」。
這個理由尼克重複了不下十遍,每次說起都會激動得差點把腦袋晃下來。
「尼古拉斯爵士?請問你看到芬列里了嗎?」哈利還是開口問道。
尼克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哈利一樣,依舊自言自語地向下飄去。
他的身體穿過了一面牆壁,只留下一句飄忽的話:「我什麼都做不了。」
哈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心裡泛起一絲同情。
自從忌辰晚會之後,尼克就變得像賭徒一樣。
不達目的不罷休,每周都會向無頭獵手隊遞交申請。
但結果毫無意外,全都是拒絕的信。
有時候哈利甚至懷疑,幽靈的世界裡也有幽靈世界的偏見與不公。
就像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樣。
他嘆了口氣,便這樣和尼克錯過,繼續往格蘭芬多的公共休息室走去。
既然沒有找到賈斯廷,那就明天再去找吧,天已經晚了。
城堡里的走廊越來越暗,火把的影子在牆上跳動著,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當他剛走到二樓,那個聲音又傳來了。
那個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殺死你……洛哈特……聽命於你……」
冰冷,濕滑,從牆壁深處滲出來,裹挾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哈利猛地停住腳步。
他從來沒有想到,他竟然能從蛇怪的聲音里聽到自家教授的名字。
洛哈特?
吉德羅·洛哈特?
那個整天把笑容掛在臉上,逢人就推銷自己簽名照的黑魔法防禦課教授?
他和密室有什麼關係?
他怎麼會和蛇怪扯上聯繫?
哈利來不及思考,立刻戴上墨鏡,沿著聲音追了過去。
他重重地踏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轉過一道彎,又一道彎,走廊越來越狹窄。
這裡光線特別昏暗,一塊窗戶玻璃鬆動了,一股凜冽的狂風吹進來,把火炬撲滅了。
他走到一半,腳下一個踉蹌,突然被躺在地板上的什麼東西絆倒了。
他轉過臉,眯起眼睛,看看是什麼絆倒了他。
頓時,他仿佛覺得他的胃液化成了水。
賈斯廷·芬列里躺在地板上,四肢攤開,保持著摔倒時的姿勢,渾身冰冷,僵硬。
一種驚恐萬狀的神情凝固在他臉上,嘴巴大張著,像是想喊卻喊不出聲,眼睛呆滯地瞪著天花板。
這還不算完。
賈斯廷旁邊還有一個人。
不,那應該說是一團影子。
哈利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他從未見過這樣離奇怪異的景象。
那正是剛剛與他擦身而過的尼克。
但此刻的尼克不再是散發出柔和光芒的乳白色透明輪廓了。
他變得渾身烏黑,煙霧繚繞,像是一團被凝固的烏雲,一動不動地平躺著,懸浮在離地面六英寸的地方。
他的腦袋掉了一半,歪在肩膀一側,只剩一層薄薄的皮連接著。
他的臉上帶著與賈斯廷一模一樣的驚恐表情。
賈斯廷被石化了可以理解。
而尼克,一個本就已經死了的幽靈,竟然也被石化了。
這怎麼可能?
幽靈不是已經死去的人嗎?
怎麼會被蛇怪的眼睛再次傷害?
蛇怪……真的能強到這種地步?
哈利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趕緊站起來,雙腿發軟,呼吸急促。
他迷亂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四下張望。
他聽不見別的聲音。
只有走廊另一頭的教室里隱約傳來洛哈特教授的說話聲,夾雜著學生們偶爾的笑聲。
他可以逃走。
沒有人知道自己曾經來過這裡。
皮皮鬼沒有出現,費爾奇沒有巡邏。
只要後退幾步,拐進密道,回到公共休息室,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就不會又是自己發現的一切。
但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讓他們躺在這兒,自己一走了之。
賈斯廷還活著,而尼克,無論他現在的狀態是什麼,都需要幫助。
他必須找人幫忙。
可他們會相信他與這件事無關嗎?
一個蛇佬腔,站在兩個受害者的旁邊。
沒有人證沒有物證,只有他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會變成什麼樣?
哈利站在那裡,驚慌失措。
手腳冰涼,卻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這時,他旁邊的一扇門砰地被撞開,專愛惡作劇的皮皮鬼一頭沖了出來。
「啊,原來是小不點兒波特!」
皮皮鬼咯咯地笑著,連蹦帶跳地從哈利身邊走過,把哈利的眼鏡撞歪了。
「波特在做什麼?波特為什麼鬼鬼祟祟?
」皮皮鬼一邊唱一邊翻了半個空心跟斗,整個身體倒懸在空中,帽子差點掉下來。
然後,他猛地停住了。
他頭朝下,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賈斯廷,以及那團烏黑扭曲的尼克。
皮皮鬼趕緊麻利地站直身子,深深吸了口氣,沒等哈利來得及攔住他。
「動手啦!動手啦!又動手啦!是人是鬼都不能倖免啊!快逃命吧!動—手—啦!」
他直著嗓子嚎叫起來,在走廊裡層層迴蕩。
咣啷—咣啷—咣啷—
走廊兩旁的教室門一扇接一扇被撞開了。
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嘈雜的人聲瞬間淹沒了整條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