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現實很快就像一隻脫韁的獨角獸。
朝著洛哈特教授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惡!
可惡的蛇佬腔!
洛哈特活了這麼多年,學習過報喪女巫的發音,了解過吸血鬼的文字。
甚至用三天時間就模仿出巨怪的戰吼,惟妙惟肖到巨怪首領差點認他做了乾兒子。
區區一套發音,能有多難?
事實證明,要多難有多難!
這可惡的蛇佬腔竟然是一個學不會的東西!
每一次,洛哈特教授都覺得自己模仿得惟妙惟肖。
音調,節奏,氣息,乃至喉嚨深處那種嘶嘶震顫的共鳴感,他都捕捉得一絲不差。
可一旦對比哈利的發音,那種微妙的差異就顯現出來了。
他說出口的,依舊是蛇語者們所使用的那種普通蛇語,缺少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那是一種血脈深處天然湧出的力量,根本不是靠技巧和模仿就能複製的。
好吧。
洛哈特在心裡攤了攤手。
這很魔法!
魔法界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有些天賦出生時沒領到,這輩子就別想補辦了。
不過萬幸的是,這種特殊血脈群體在魔法界中只占了極小的一部分。
而且,血脈的覺醒完全靠命運擲骰子,毫無遺傳規律可循。
它可能隔代顯現,也可能永遠沉寂。
若非如此,那群鼓吹純血至上論的瘋子早就該統治世界了。
畢竟,擁有特殊血脈的純血家族,在與普通巫師的較量中確實掌握著天然的優勢。
但洛哈特校長從來不是一個跟「不可能」三個字和平共處的人。
沒有辦法?那就創造辦法!
從第一天發現自己根本學不會蛇佬腔,洛哈特就立刻轉換了思路。
既然學不會蛇佬腔,那就尋找另一個入口。
他一邊繼續徒勞地練習蛇佬腔,一邊開始搜尋進入密室的其他方式。
既然已知入口就在桃金孃的盥洗室。
那好,哪怕把這間廁所拆成碎片,他洛哈特也理應能從殘垣斷壁中刨出一條通道來。
他叫上了弗立維教授一起搜查。
兩位成年巫師,一位是冒險界的傳奇,一位是魔咒學的權威。
他們舉著魔杖,對那間潮濕陰冷的盥洗室進行了一輪又一輪地毯式的探測。
顯形咒,追蹤咒,結構解析咒,一層層魔力波紋沖刷過每一塊地磚,每一面牆壁。
洛哈特更是掏出了自己壓箱底的絕活,幾個在冒險途中學到的偏門探查魔法。
弗立維看得嘖嘖稱奇,其中有兩道咒語他甚至查閱文獻才能確認其來歷。
然而結果,和上學期每一次失敗的嘗試如出一轍。
這間盥洗室的所有牆壁後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暗門,沒有密道。
甚至沒有任何一堵牆顯示出空心夾層的痕跡。
魔力反饋清晰而明確,牆壁之後,就是實心的岩石與泥土。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它與整座城堡古老而龐雜的下水系統相連,但也僅此而已。
污水管,排雨管,廢棄已久的鑄鐵管道縱橫交錯,卻沒有一條能通向那個傳說中的所在。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這才是最合理的答案。
如果敲敲牆壁就能找到密室,斯萊特林的遺產早該在兩三百年前被某個運氣爆棚的小巫師發現了。
還用得著一千年裡只活在傳說中?
霍格沃茨歷經多少次翻修與重建。
城堡擴建過,地基加也固過,管道系統更是徹底更換過好幾代。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一代又一代天資卓絕的校長也曾暗中探查過密室的所在。
這麼多雙眼睛,這麼多根魔杖。
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發現一間盥洗室里藏著通往密室的密道?
薩拉查·斯萊特林的魔法,要是能被這麼容易就給破解了。
那他也別叫斯萊特林了,改叫斯萊特·隨便進·林算了。
除此之外,洛哈特自己的直覺一直在發出提醒,要他加快腳步。
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在輕輕扯動他的心臟。
敦促他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仿佛只要他慢上一步,就會有一件無法挽回的可怕事情猝然發生。
洛哈特一向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份天賦在過去無數次冒險中幫助他做出過正確的決策,是他最可靠的盟友之一。
只不過最近,這份直覺出場的頻率高得有點離譜了。
幾乎到了一天不提醒他三次就渾身難受的程度。
或許只是與眼下緊迫的處境有關吧。
洛哈特沒有細想。
畢竟現實的壓力,確實在一天天逼近。
魔法部長康奈利·福吉那邊已經在反覆催促了。
言辭一次比一次急切,希望他能夠儘早把事情解決。
那位圓滑的政客甚至在私下的信件中不止一次地暗示他。
可以暫且找一個替罪羊,先把事態平息下去,堵住那些議論紛紛的口舌。
福吉甚至為此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他私下聯絡了不少相熟的記者,御用筆桿子們早已擬好了稿件,標題備選列了整整一排。
措辭從慷慨激昂到沉痛哀悼,各種情緒一應俱全。
所有的輿論準備都已就位,只等洛哈特這邊一舉功成,就將這場大戲推向高潮。
說句實話,在打擊鄧布利多聲望這件事上,我們敬愛的魔法部部長可比洛哈特賣力多了。
但是,洛哈特可不是這些無恥的政客。
自己的朋友魯伯·海格,當年就是這樣被輕易地犧牲掉的。
一頂莫須有的罪名扣下來,一個小巫師的求學路就此被碾得粉碎。
為了大局著想,他可以接受犧牲自己。
偉大的冒險家從不缺乏直面危險的勇氣!
但如果是以犧牲別人為代價。
對不起。
傷害小巫師的事情,洛哈特辦不到!
那麼眼下,只剩下一條路了。
藉助哈利·波特來打開密室的入口。
這不是一個輕飄飄的決定。
洛哈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哈利時說的那句話:
「我選擇讓名聲成為我的武器,而不是我的枷鎖。「
這句話,從來不是只掛在嘴邊的漂亮話。
獨自解決密室事件,可以為他贏取最耀眼的聲望。
一己之力斬殺蛇怪,揭開千年密室之謎,這個劇本一旦演完,任何質疑者都將閉嘴。
他可以憑藉這份榮譽牢牢站穩校長的位置,摘掉「代理「二字,正式登頂。
在邁出求助這一步之前,洛哈特還想做最後一次倔強的嘗試。
他要去校長辦公室,尋找關於密室的更多線索。
霍格沃茨的校長辦公室,是整座城堡的心臟。
千年的秘密在這裡被層層疊疊地封存,記錄,掩埋。
如果說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與斯萊特林密室相關的記載,那一定就是這裡!
鄧布利多雖然已經離開了霍格沃茨,但他並沒有為難自己的繼任者。
恰恰相反,那個老痴呆,不,那位老校長,很爽快地將進入口令告訴了洛哈特。
此刻,洛哈特站在那座巨大的石像怪面前,輕聲念出了口令。
石像緩緩滑開,露出背後旋轉上升的樓梯。
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味道,糖果的甜膩混合著蜂蜜茶的醇澀。
像極了鄧布利多本人給洛哈特的感覺,表面上甜得發膩,餘味卻複雜難明。
校長辦公室的大門虛掩著,仿佛早已料到有人會來。
洛哈特伸手推開。
門軸的轉動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清脆地迴響。
門後是一個寬闊的圓形房間,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歷屆校長的大小畫像。
燭火在畫布上搖曳,光影在他們或沉睡或假寐的面龐上跳躍不定。
透過那些半睜半閉的眼睛,洛哈特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正若有若無地打量著自己這位新任者。
他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爪形桌。
桌上擺放著一排精緻的銀器。
魔力測量儀,星象軌跡儀,以及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器物。
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緩緩轉動,發出細細的嗡鳴。
桌角堆疊著鄧布利多沒有帶走的羊皮紙卷和幾本古籍。
洛哈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羊皮紙,掃了兩眼便放下了。
那是去年魁地奇比賽的裁判記錄,顯然與密室無關。
他把羊皮紙扔回原處,開始了系統性的翻找。
從桌子到書架,從書架到牆角那隻不斷噴出淡紫色煙霧的銅爐旁的小柜子。
霍格沃茨建校史,《四大學院創始人全傳》,《斯萊特林與格蘭芬多:從摯友到宿敵》,城堡地下結構的早期藍圖……
他抽出一本又一本典籍,手指飛速翻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疾馳。
有意思。
這些書被翻閱過的痕跡非常明顯,甚至有幾頁的頁腳被折過,墨跡旁邊殘留著細細的筆注,鄧布利多的筆跡。
看來那位前任校長,也在密室的謎題上耗費過不少時間。
但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和沙漠裡的淡水一樣稀少。
關於密室的記載,要麼隻言片語,語焉不詳,要麼充斥著後人滿腦子添油加醋的傳說成分。
有一本甚至提到密室入口藏在斯萊特林本人的鼻孔里。
洛哈特看到這一條的時候,認真花了三秒鐘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然後果斷翻頁。
他直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不經意間往角落裡一掃。
然後定住了。
角落裡有一隻不起眼的黑色木櫃,做工古樸到近乎簡陋,表面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把手都沒有。
它安靜地縮在陰影中,被旁邊一架高大的天文儀器遮擋了大半。
若不是洛哈特恰好走到這個角度,他百分百會錯過。
奇怪。
洛哈特挑起了眉毛。
這柜子不對勁。
以魔法界的審美標準來衡量,這種樸素到寒酸的柜子要麼屬於某個犯懶的工匠,要麼就根本不是用來當柜子的。
他走上前,將手掌貼上了櫃門。
就在掌心觸碰到木質表面的瞬間,櫃門無聲地滑開了。
洛哈特往裡面看了一眼,整個人當場石化。
他認得這東西。
事實上,他自己的私人收藏里就有一隻。
冥想盆。
鄧布利多的冥想盆。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冥想盆是用來儲存和重溫記憶的魔法器物,極其罕見,而鄧布利多竟然把它留在了這裡。
是疏忽?還是有意為之?
洛哈特沉默地注視著那隻石盆,久久沒有動作。
對於那些上了年紀的強大巫師而言,冥想盆的意義遠非外人所能理解。
從上古時代一直到現在,記憶一直是巫師魔法中最危險的領域之一。
它牽涉到靈魂的奧妙,觸碰的是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
篡改記憶,抽取記憶,每一項都走在深淵的邊緣。
也正因如此,冥想盆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層莊嚴而私密的意味。
事實上,巫師的魔力並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穩步提升。
魔力在巫師成年之際便基本定型,此後不再大幅增長。
這也是霍格沃茨只設立七個年級的深層原因之一。
在那之後,想要繼續提升魔力,就只能另闢蹊徑。
像他洛哈特這樣,靠一次次搏命的冒險去走完自己命運的軌跡,就是最正統的魔力淬鍊之路。
當然,也有那些陰暗的途徑。
比如,那些血腥的儀式魔法,或者以靈魂或生命為代價的禁忌之術,同樣能換來魔力的增長。
但魔力從來不是決定一個巫師是否強大的唯一因素。
信念!
一個擁有足夠堅定,純粹信念的巫師,哪怕魔力平平,也能放出讓對手膽寒的咒語。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那些曾叱吒風雲的強大巫師,晚年卻會被更年輕的挑戰者擊敗。
當一個人失去了自己最堅定的信念,他的實力便如退潮般無可挽回地流逝。
而歲月的摧殘,正是信念最好的殺豬刀。
漫長的光陰會消磨掉一切激情與執念,讓曾經燃燒的靈魂漸漸冷卻。
所以魔法史上那些真正稱為傳奇的巫師,大多只有兩種。
要麼在年輕時便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後在巔峰之際英年早逝,至死都保持著信念最熾烈的狀態。
如流星般划過歷史的天穹,留下一道永不褪色的光痕。
要麼,便是經歷過漫長歲月的考驗,信念卻一如年少模樣。
在時間的洪流中淬鍊出不滅的鋒芒,懂得克制自己,以智慧駕馭意志,堅守初心直至生命盡頭。
畢竟,傳奇是不允許失敗的,哪怕失敗也要很快爬起來,找回場子!
而冥想盆,正是那些深知歲月可畏的巫師所創造出的應對之策。
將有足夠多,足夠干擾到自身實力的記憶從腦海中抽出,封存於冥想盆中。
這樣做雖然無法完全阻止實力的衰退,卻可以大大減緩下降的速度。
所以,冥想盆里封存的,永遠是一個巫師最隱秘的那一面。
觸碰一個巫師的冥想盆,比偷看他的日記要嚴重得多。
那不是窺探隱私,那是窺探靈魂。
那麼?
看,還是不看?
洛哈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燭光在他英挺的面龐上投下深淺不定的陰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變化不定。
這是一個問題?
陰謀!
這是他躍入腦海的第一個詞。
作為一個在冒險生涯中踩過無數陷阱,解過無數謎題的老手。
洛哈特對這種「把問題擺在明面上」的套路再熟悉不過了。
而且,鄧布利多絕不是會犯下「疏忽」這種低級錯誤的人。
但是,萬一這裡面真的有什麼可以解答他之前疑惑的答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