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之前。
暫四旅臨時旅部的大門口。
李秉中整了整衣襟，正準備動身前往城北的修械所。
他轉過頭。
看著身旁的警衛員林野，低聲交代著接下來的接待工作。
「剛才外面的哨卡匯報，十三軍的吳參謀長要過來，你就轉告雲飛，讓他自己負責接待，我就不露面了。」
「我畢竟是老一輩的，不摻和他們這些中生代的交流。」
「另外，如果湯恩伯所部要聯合作戰，務必拒絕，就說長官司令部已經下令，要求作戰部隊前往長治休整。」
「是，秉公。」
李秉中非常清楚。
吳紹周是第十三軍的參謀長兼旅長，年齡和資歷與李雲飛相差無幾。
讓兩個同輩的年輕指揮官單獨交流，不僅能免去無謂的繁文縟節，也更能放開談論接下來的軍事合作。
林野當即立正應命。
目送著李秉中在幾名戰士的護送下，不緊不慢地走上了通往修械所的土路。
半個小時後。
一隊風塵僕僕的中央軍騎兵護衛著一名高級軍官，緩緩駛入了旅部所在的村落。
李雲飛在林野的通報下也是趕了回來，
聽到人來了之後.
他也是快步迎出了旅部大門，來到了臨時設在農戶小院的會客廳門前。
眼前的這處會客廳極其簡陋。
幾間低矮的黃土房頂上還覆蓋著用來防雨的草簾。
「吳參謀長一路辛苦，軍務繁忙，有失遠迎，實在是怠慢了貴客。」
李雲飛十分客氣地主動敬禮。
吳紹周生得身材魁梧，面容剛毅，身上穿著一件沾滿黃土的黃綠色中央軍大衣。
他哈哈一笑，表現得極不拘小節，回敬軍禮之後，主動上前握住了李雲飛的手：「雲飛兄客氣了，你我都是同輩軍人，不必講這些俗套的客套話。」
「我這次連夜趕來，是聽聞閣下貴部在和順、昔陽一帶成功全殲了日軍昔陽支隊主力，特來向雲飛兄表達祝賀。」
吳紹周的言語中滿是真誠的讚許，這讓李雲飛心中感到十分溫暖。
李雲飛當即側身做出了請的手勢，將吳紹周迎進了稍微有些潮濕的黃土堂屋內。
「小野，給吳參謀長沏茶，用我們從陽城那邊帶過來的新茶。」
李雲飛大聲地吩咐了一句。
隨後請吳紹周在有些破舊的八仙桌旁坐了下來。
茶水很快端了上來。
在溫熱的茶霧中，吳紹周看了一眼周圍有些殘破的泥牆。
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雲飛兄，我有一事不明。」
「貴部既然已經光復了昔陽縣城，為何不把旅部設在城內，反而甘願留在這簡陋的村落里？」
李雲飛端起茶杯，輕輕嘆了一口氣，神色顯得有些沉重：「吳參謀長有所不知，昔陽縣城在日軍撤離前已經被他們縱火徹底焚毀。」
「目前根本無法駐紮大部隊。」
「不僅局限於此。」
「城內大批無家可歸的百姓只能借住在鄉下，或者在地方保安團的組織下退避，撤往晉東南方向。」
「為了安撫這些受災的同胞，我們暫四旅已經上報，長官司令部已經命令各地方保安團、地方政府，在這一帶展開了緊急的撫恤工作。」
吳紹周聽完，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敬佩之色：
「暫四旅在大勝之後還能如此顧及百姓，難怪在晉東深得民心。」
「雲飛兄，貴部確實不愧是晉綏軍的精銳部隊。」
李雲飛眉頭一挑。
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些中央軍主力平日裡面鼻子朝天，傲氣無比。
居然會吹捧他這個雜牌部隊。
有問題！
果不其然。
下一秒，吳紹周頓了頓，將話題引向了接下來的軍事行動：
「如今第十三軍的主力已經越過了和順縣境內，正朝著平定縣方向全速行軍。」
「不知道李旅長接下來有什麼作戰計劃，我們兩軍是否可以聯合作戰？」
在來之前。
第十三軍的軍長湯恩伯曾著重囑咐過他。
暫四旅在晉東戰場上指揮極其高明，必須摸清他們的下一步動向。
吳紹周在言語之間。
也有意無意地透露出對李雲飛指揮才能與暫四旅戰鬥力的極高稱讚。
就是為了讓李雲飛放下戒備心。
李雲飛神色如常，牢記李秉中的要求。
他指了指地圖上已經完全標成藍色的昔陽防區，平穩地道出了長官部的軍令：
「吳參謀長，很遺憾，我們暫四旅經過近一個月的鏖戰。」
「目前傷亡情況極其嚴重，已經無力繼續作戰。」
「我們昨夜已經接到了第二戰區司令部的調防軍令。」
「準備全軍撤往晉東南的長治一帶進行就地休整與補充。」
他如實說明了暫四旅即將脫離戰場的計劃。
這讓原本打著聯合作戰算盤的吳紹周感到有些意外。
實在是有些太巧合了。
在十三軍快到的時候，暫編第四旅閃人了，
就好像二戰區長官司令部提前做好了準備。
「跨越險阻，連續惡戰，確實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只是可惜這次無法與李旅長並肩殺敵了。」
吳紹周作為行伍軍人，也知道暫四旅確實承受了極大的傷亡，連連點頭表示理解。
李雲飛笑了笑，起身走到一旁的木箱前。
將一幅早已卷好的大比例軍事地形圖遞了過去。
「吳參謀長，雖然我們即將撤防，但我特意為第十三軍準備了一幅晉東地區的詳細軍事地圖。」
吳紹周雙手接過來展開一看，發現這幅地圖繪製得極其精細。
甚至連日軍目前主力集結的相關據點都標得一清二楚。
不過。
出於防務安全和行軍隱蔽的考量，
李雲飛在地圖上並沒有標註任何關於他們自身和八路軍所部的位置。
「這幅地圖太珍貴了，有了這些日軍的實時標記，我們十三軍接下來的反擊就會有把握得多。」
吳紹周由衷地向李雲飛道謝。
隨後。
兩名年輕的指揮官就地坐在桌前，針對日軍的戰術和戰鬥力展開了極其深入的探討。
吳紹周端著茶杯，說出了十三軍在華北和日軍交手後的總結。
「日軍的步炮協同和空軍支援十分厲害，我們在白天極難防守，傷亡大部分都是被他們的重炮和飛機造成的。」
他看著李雲飛，虛心地請教起來：「我聽說暫四旅在舊關和測魚鎮極少遭到日軍飛機的重大殺傷，不知道李旅長在對付敵人的空軍方面，有什麼獨特的經驗？」
聽到這個詢問，
李雲飛溫和地笑了一下，給出了大方的解釋。
「吳參謀長，我們其實並沒有什麼對付空軍的秘訣，主要是日軍目前的主要進攻目標是忻口正面和娘子關正面陣地。」
「也正是由於他們的航空兵主力都集結在了正面防線。」
「所以側翼的昔陽方向極少有大批日軍戰機前來轟炸，偶有幾架偵察機，也無法對我們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也完全契合了當前華北空中的兵力分布情況。
吳紹周也大笑了起來，仿若找到了什麼答案一般：
「原來如此，看來和日軍交手，確實應當多選擇在夜間，這樣能最大程度避免他們重武器和飛機的優勢。」
當晚。
李雲飛在院子裡設了簡單的晚宴招待吳紹周一行。
桌上除了一些粗糧之外，最豐盛的便是幾盤繳獲的日軍牛肉和魚肉罐頭。
看著那些印著日文字樣的精緻鐵罐，吳紹周一邊大口嚼著牛肉。
一邊再次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能從驕橫的小鬼子手裡繳獲這麼多給養。」
「你們暫四旅真是一等一的晉綏軍精銳，可惜馬上就要撤到後方去了，實在是晉東防線的一大損失。」
他只是熱情地招呼著吳紹周繼續吃菜喝酒，絕口不提同十三軍聯合作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