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
臨別時,趙淑梅拉著老太太的手怎麼也不肯松。
兩人互換了電話號碼,千叮嚀萬囑咐以後一定要常來往。
下午時,趙淑梅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眉頭微微蹙起。
「一鳴。」
「馬瑤那姑娘,看著怎麼心事重重的。」
趙淑梅看著實在揪心,又不知道為什麼。
沈一鳴沒接話,但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馬瑤能不愁嗎。
爺爺馬光福,如今正躺在ICU里吊著最後一口氣。
那個龐大的集團早就暗流涌動,各方勢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正呲著獠牙死死盯著那把交椅。
而她自己手裡那百分之五的股權,根本不是他求來的。
是馬光福在病危前,硬生生塞進她手裡的!
沒有底氣,哪來的精力對付群狼環伺?
沈一鳴就是她的底氣!
但她也不能總指著沈一鳴吧!
夜深,萬籟俱寂。
唯獨康美集團總部大廈,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C市寥落的霓虹。
馬瑤獨自一人,坐在交椅上。
辦公桌上,一份極其複雜股權結構圖靜靜攤開。
白紙黑字,紅線交錯。
她的目光順著那些盤根錯節的線條一路向下,最終死死釘在角落裡的一個名字上。
沈一鳴。
持股比例,百分之五。
馬瑤伸出手指,在那三個字上用力划過。
兩周前,重症監護室。
爺爺千叮嚀萬囑咐,沈一鳴的股份不能賣,也不能還給他。
當時她站在病床邊,滿心錯愕,根本無法理解爺爺為什麼要將如此大的一塊蛋糕,平白無故地扔給沈一鳴。
但她沒有開口反對。
因為從她記事起,爺爺馬光福就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沒把握的事。
沈一鳴也是如此。
老頭子就算半隻腳踏進了棺材,那眼睛依然毒辣。
馬瑤緩緩閉上雙眼。
黑暗中,往日的畫面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不斷閃爍。
她想起爺爺以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模樣。
腰板永遠挺得筆直。
目光如炬。
做事不緊不慢,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
那時候馬瑤,只覺得這把椅子離自己好遠好遠。
可現在,她真真切切地坐在這裡了。
沒有想像中的大權在握,沒有登頂的狂喜。
有的,只是如墜冰窟的寒意,和壓得她腰都直不起來的千斤重擔。
馬瑤猛地睜開眼,強行將思緒從回憶中生生拽回,白皙的手指一把抓過桌上那疊厚厚的文件。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集團各業務板塊的季度報告、競爭對手暗地裡的挖角動作、行業內即將下發的新政策……密密麻麻的黑字化作一張大網,勒住了她的喉嚨。
眉頭一寸寸鎖緊。
連續三個月,物流成本猶如脫韁的野馬直線上升。
兩個千萬級別大客戶的續約談判,徹底陷入死胡同。
城南那個被寄予厚望的重點項目,資金缺口拖了整整半個月還是補不上!
這種事,放在馬光福鼎盛時期,連送上這張辦公桌的資格都沒有。
老爺子只消隨便咳嗽一聲,底下的高管就能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可現在,天塌了。
頂樑柱斷了。
每一條冷冰冰的赤字數據,都結結實實地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心煩意亂。
一把合上文件,馬瑤翻開手邊的筆記。
紙頁上滿是她這幾晚熬夜梳理的對策與數據。
視線一路下滑,最終死死定格在角落裡的一行字上。
那行字被她用粗重的筆狠狠圈了兩三圈,墨跡深得幾乎要劃破紙背。
「康美的問題從來不是業務,是人。」
這是今天在醫院,沈一鳴臨走前壓低嗓音扔下的一句話。
短短十二個字,切開了康美集團鮮血淋漓的病灶。
馬瑤指尖不可遏制地發顫。
沈一鳴,眼光毒辣得讓人膽寒。
集團里那幫跟著爺爺打天下的老狐狸,表面上低眉順眼,一口一個大小姐叫得比誰都好聽,私底下卻個個磨刀霍霍,打著生吞活剝的算盤。
吳戰。
這位集團的元老級副總,當眾表態力挺她上位,可每次高層會議上掃過來的餘光,全淬著冰碴子。
那種眼神,不是明晃晃的惡意,而是深不見底的審視。
是不放心,是質疑,更是隨時準備取而代之的蟄伏!
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是她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父親馬一鳴。
就算已經被連根拔起、徹底斗出了核心決策層,可樹倒猢猻散終究只是假象。
那些攀附在她父親名下的餘黨,活脫脫就是長在野地里的毒草。
今天趁著夜色拔掉一茬,明天一場陰雨,又瘋狂地鑽出頭來,張牙舞爪地汲取著集團的養分。
壓抑。
胸腔里像塞了一大團吸滿水的海綿。
馬瑤猛地推開座椅站起身,踩在昂貴的地毯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跫音。
她快步走到巨大的窗前。
冰冷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輪廓。
明明是個年輕人,此刻卻套著刻板的深色職業裝。
一頭青絲盤在腦後,敷衍地畫著掩蓋黑眼圈的淡妝。
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職場女強人。
看起來像模像樣。
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層精緻的妝容下藏著怎樣的虛弱,腳底下的每一步,都踩在萬丈懸崖的邊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微涼的額頭輕輕貼上玻璃。
腳下是C市如同星海般的璀璨霓虹,可這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屬於此刻的她。
她忽然有些恍惚。
當年爺爺獨自一人坐在這個位置上,俯瞰著這座被他親手征服的城市時,是不是也像現在的自己一樣。
孤獨得連骨頭縫裡都漏著風。
夜色愈發深重。
偌大的頂層辦公室里,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她沒有掏出手機,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一個所謂的心腹高管,只是靜靜地抱著雙臂,孤零零地站在落地窗前。
腦海里,毫無徵兆地跳出今天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雙平靜得連波瀾都沒有的眼睛。
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做派。
沈一鳴。
你到底還藏著什麼底牌。
一抹異樣的情緒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
在這座四面楚歌、被豺狼虎豹包圍的鋼鐵孤島上,她竟然開始有些想念那個焦頭爛額的傢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