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雷厲風行,指著小辦公桌,順手將一盆葉片綠得滴水的盆栽推了過去。
「小徐,以後這就是你的工位。」
桌面的陳設極簡。
一台略顯笨重的長城桌上型電腦,一個黑色鐵絲網筆筒,外加那盆煥發生機的綠蘿。
徐若彤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太熟悉了,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六月。
那時的她,苦苦纏著沈一鳴。
一上午的功夫,複印文件、整理報表、錄入人員信息……幾件瑣碎零散的行政活兒,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條。
甚至不到半天,她已經能完全脫離王慧的指導,獨立運轉這方小小的天地。
臨近午休。
走廊里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徐若彤正盯著泛著藍光的顯示器歸檔表格,聞聲抬起頭。
視線恰好撞進那個身影。
女孩原本緊繃的肩頸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下意識嘴抿出一個淺淺上浮。
沈一鳴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目光飛速掃過整潔桌面。
「還適應嗎?」
徐若彤十指離開鍵盤,輕輕搭在膝蓋上。
「挺好的,王姐很照顧我。」
「這盆花也是王姐送的,讓我好好養著。」
沈一鳴微微頷首。
「公司管午飯,食堂在樓下,中午休息可以直接過去吃。」
女孩乖巧地點頭。
「好。」
沈一鳴看了一眼腕錶,剛準備轉身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略顯急促的嗓音。
「沈一鳴。」
徐若彤眸子裡閃爍著幾分試探,又夾雜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你跟唐思思……和好了吧?」
沈一鳴沒有半分躲閃。
「嗯,不是告訴過了。」
徐若彤胸口明顯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宇瞬間舒展,臉上的緊繃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
「那就好,我就是擔心你。」
沈一鳴洞若觀火。
怎會看不出她心底那本能的失落,與強行壓抑的酸澀。
但他什麼都沒點破。
成年人的世界,乾脆利落的界限,就是最大的溫柔。
收回視線,再沒有多餘的廢話,只留給對方一個挺拔的背影,徑直邁出辦公區大門。
……
下午三點,籌備處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唐思思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今天可不是來查崗的。
此刻的唐大總管,滿臉寫著正宮娘娘的從容與大度。
手裡拎著個極不惹眼的透明塑膠袋。
塑膠袋錶面甚至還掛著一層從冰箱裡剛拿出來時凝結的水珠。
顯然是出門前從自家果盤裡搜刮來的贓物。
唐思思目光在辦公區掃視一圈,捕捉到了靠窗位置的背影。
她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將那袋還冒著涼氣的水果往桌上一放。
徐若彤敲擊滑鼠的手指猛地一頓,錯愕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唐思思伸手隨意撥弄了一下袋子裡的橘子,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相熟的街坊鄰居拉家常。
「我媽從家帶來的,實在太多了,家裡冰箱都塞不下,順手給你帶點嘗嘗。」
沒有宣誓主權的趾高氣昂,也沒有刻意套近乎的虛偽做作。
坦坦蕩蕩,毫無芥蒂。
徐若彤的目光在那些沾著水汽的水果上停留了數秒,又緩緩上移,定格在唐思思那張帶著幾分小傲嬌卻清澈見底的臉龐上。
腦海里驟然閃過對沈一鳴的叮囑。
心裡某個一直懸著、隱隱作痛的死結,在此刻悄無聲息地解開了。
女孩愣神了足足半晌,眼底翻湧的錯愕漸漸沉澱,最終化作一抹發自肺腑的溫和笑意。
她伸出雙手,鄭重其事地將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塑膠袋攏到自己的顯示器旁邊。
「謝謝。」
「不客氣。」
唐思思揚起下巴,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辦公區盪開。
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硝煙,沒有劍拔弩張的試探。
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大家都是骨子裡驕傲的女孩,這份微末的交集,絕不至於將場面弄得難堪。
籌備處的磨砂玻璃門外。
沈一鳴雙手插在褲兜里,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這兩個丫頭啊。
誰都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更沒有那些肥皂劇里的惡毒心腸。
歸根結底,只是那顆心全撲在了自己身上,太在意罷了。
蟬鳴漸歇,開學後不久的一個下午。
公司樓下,隱匿於鬧市的一家茶館。
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沉檀香混著淡淡的茶氣撲面而來。
裝潢極盡雅致,原木桌椅泛著包漿的溫潤光澤,兩側粉牆之上,幾副潑墨山水畫透著出塵的清冷。
吳戰早早到了。
面前紫砂壺熱氣騰騰,兩隻汝窯茶盞里,盈滿澄澈鮮亮的茶湯,茶香裊裊升騰。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翻領夾克,頭髮打了髮蠟,一絲不苟地向後梳去。
這身打扮硬生生將他那股子商海滄桑感壓下去不少,平添了幾分年輕幹練。
看見推門而入的少年,吳戰嘴角立馬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的茶盞。
「嘗嘗。」
「我一個老哥們特意從杭州發來的,正兒八經的明前龍井。」
沈一鳴從容落座。
指節捏住溫熱的杯壁,隨後仰頭淺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倒還算綿長。
但這玩意兒,他早就喝膩了那些頂級的特供金駿眉和大紅袍。
也就那麼回事。
少年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眉眼間浮現恰到好處的讚賞。
「好茶。」
幾句不痛不癢的寒暄過後,氣氛陡然沉了下來。
吳戰的笑一點點收斂,目光逐漸變得冷峻而凝重。
他雙手交疊,手肘重重壓在實木桌面上。
「沈總。」
「康美集團最近內部的業務大洗牌,您那邊……收到風聲沒?」
沈一鳴眼皮微抬。
「馬瑤跟我透了點底。」
吳戰沉重地頷首。
「馬總現在這身子骨,根本沒法主持大局。」
「整個集團的擔子,全砸在瑤瑤一個女娃娃身上。」
「她太年輕了。」
「有些水面下的暗礁,她看不透,也想不到。」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
吳戰抬起頭,餘光緊緊盯著沈一鳴的臉龐,企圖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捕捉波瀾。
可惜,他失望了。
沈一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等著他把底牌全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