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忽閃的街燈,沈一鳴微微眯起雙眼。
來人中等身材,整張臉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
那一雙眼睛,正鎖定著沈一鳴的咽喉。
牛犇,康美集團馬光福養在暗處的惡犬。
沈一鳴瞳孔微縮,插在口袋裡的手已經無聲地挪動,扣在了手機的快捷撥號鍵上。
「牛犇,大半夜的,擋我的道?」
「沈總真是好記性,連我這種小角色的賤名都掛在心上。」
「馬總托我帶句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讓他把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收了,別再搞事。」
牛犇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暴起。
「馬總的底線很清楚。」
「只要你立刻把手裡康美的股份全盤轉給他,你走你的陽光道,他絕不再找你的晦氣。」
「空手套白狼?」
「回去告訴馬光福,大白天就別做夢了,容易腦梗。」
「沈總,你搞錯了一件事,我今晚站在這,可不是來求你蓋章簽字的!」
破風聲響起!
還沒等那隻手觸碰到校服邊緣,兩側的綠化帶里忽然出現幾道黑影,撲殺而出!
「砰——!」
牛犇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便倒在地上。
兩條胳膊被反扭到一起,膝蓋抵住他的後心。
這時才看清是韓棋。
「牛犇,你他媽是不是在馬桶里泡太久,腦子進屎了?」
「敢跑到我的地盤上撒野,真當江城的江湖是你家後花園?」
牛犇那半張臉被擠壓在路面上。
「姓沈的……你他媽陰我?!」
「這不叫陰。」
「是你太蠢。」
他站起身,俯視著這團爛泥。
「真以為你們這群老鼠在學校周圍晃蕩,能瞞得過誰的眼睛?你們踩盤子的那些破路線,我都替你們走膩了。」
「收網這齣戲,我足足等了你一個星期,你總算沒讓我太失望。」
警笛聲很快從校門外的街道呼嘯而至,紅藍爆閃燈光撕裂了學校的寧靜。
兩輛警車停在巷口,幾名幹警將牛犇塞進車廂。
這場深夜的獵殺,看似只是江城的一場尋常治安事件,卻在無形中引發了一場海嘯。
從牛犇落網的消息傳回大治的那個凌晨開始,康美集團接二連三開始出現問題。
隨著一張張由牛犇撕開的黑帳和口供被擺上檯面,馬光福苦心經營的鐵板一塊徹底崩裂。
短短三天內,康美集團內部掀起了一場權力大清洗。
頂層會議室,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砰——!」
一摞有半寸厚的財務審計複印件,被丟在長桌上,震得幾隻茶杯里的茶水劇烈晃蕩。
「劉副總,分管集團採購網;王經理,把控大治市的銷售命脈。」
「二位都是當年打江山的肱骨之臣,在康美盤踞了十幾年,這根基,真是深得讓我這個晚輩脊背發涼啊!」
長桌盡頭,幾個董事互相對視,額頭上隱隱滲出冷汗。
這三天裡,這丫頭在審計部和財務部來回穿梭,從浩如煙海的舊帳里,把這兩隻老狐狸這些年吃回扣、做陰陽合同、利用職務之便轉移資產的鐵證,全盤扒了個底朝天。
一名老董事按捺不住。
「丫頭,這步子邁得是不是太絕了?老劉和老王就算帳面上有些不乾淨,那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角色。你現在直接在董事會上提罷免,萬一底下的供應商和渠道商藉機發難,集團非得大地震不可!」
馬瑤直起腰,嘲弄的冷笑聲在會議室里響起。
「動盪?」
「如果我們現在夾著尾巴裝瞎,任由這兩條蛀蟲繼續在康美壓榨,等他們把整個集團的底子全掏空了,連這棟大廈都得跟著易主!到時候,那才叫真正的萬劫不復!」
這番駁斥掐斷了所有試圖求情的竊竊私語。
鐵證如山,牛犇倒台後的餘威尚在,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這位長公主的霉頭。
罷免案,全票通過。
兩名曾經在康美呼風喚雨的大佬,甚至沒來得及組織起像樣的反擊,便被雷霆掃地出門。
會議室的人潮迅速散去,空間裡只剩下菸草味。
吳戰端著保溫杯走到落地窗邊。
「丫頭,牛犇剛進去,你立刻借題發揮砍掉採購和銷售兩大命脈,痛快是痛快。」
「步子跨得太大極其容易扯著筋骨。那些騎牆派現在只是被你打蒙了,一旦他們回過神來反撲……」
馬瑤轉過身,將桌面上的材料一份份收攏。
「吳總,我沒時間陪他們溫水煮青蛙。」
「爺爺躺在重症監護室里,身上插滿了管子。我必須趁著他老人家眼睛還能睜開的時候,把康美拉回正軌。」
吳戰喉結滾了滾,到了嘴邊的勸阻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太了解這股軸勁兒了。
這丫頭的骨子裡,流著跟老董事長一模一樣的血,一旦認準了死理,別說九頭牛,就是十台拖拉機也休想把她拉回頭。
集團內部的毒瘤被連根拔起,隨之而來的便是填補真空的連軸轉。
供應鏈公司的籌備被提上最高日程,無數的審批流、新班子的搭建、被叫停項目的重啟,壓在馬瑤的肩膀上。
夜幕深沉,凌晨兩點的大治市早已陷入沉睡。
整棟康美大廈隱沒在濃稠的黑暗中,唯獨總裁辦的窗戶,依舊透著光暈。
「吱呀——」
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吳戰原本只是回公司取一份明早開標的文件,卻在路過時看到了這束燈光。
他放輕腳步,緩緩走進辦公室。
辦公桌上各色文件夾堆積如山,幾乎淹沒了桌面。
馬瑤靜靜地趴在文件堆里,呼吸勻長而微弱。
即便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緊緊蹙在一起,右手還握著一支沒有蓋上筆帽的鋼筆。
吳戰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默默轉身,從一旁的衣帽架上取下羊絨外套,披在女孩背脊上。
隨著辦公室的門被再次輕輕合攏,走廊里發出一聲悠長而滄桑的嘆息。
「老董事長啊老董事長。」
「您若是站在這裡,親眼看著您最疼愛的孫女,被這冰冷的商場逼成了這副拼命三郎的模樣……您那顆蒼老的心裡,究竟是割肉般的疼,還是後繼有人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