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樓,門牌號下頭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福字,邊角捲起來一塊。
唐思思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裡頭有動靜,腳步聲從遠到近,門軸轉了一下拉開。
開門的是何娟,她身上還繫著一條碎花圍裙,左手握著鍋鏟,頭髮松挽在腦後,比元旦那天在飯桌上更隨性幾分。
一開門看見兩人站在門口,她臉上那點忙活的勁兒松下來。
「快進來坐!」
她側身讓開半個門框往裡頭退了一步,又回過頭朝客廳那個方向揚了揚手裡的鍋鏟。
「老徐,一鳴和思思來了!」
徐軍從沙發上起身,比上回見人圓潤了一圈,氣色也勻淨了不少。
他迎上來伸手跟沈一鳴使勁握了一下。
「一鳴,好久不見。」
之前這人為了離婚和工程款兩頭熬,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現在這一握底氣全在裡頭了。
徐軍又朝唐思思頷了下頭。
「思思,坐。」
唐思思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臂彎,挨著沈一鳴坐了。
何娟還繫著碎花圍裙,鏟子在手裡掂了掂。
「你倆先坐,我那鍋菜還煨著。」
「你忙你的,我去泡茶。」
他轉身往廚房去,何娟把鏟子遞給他,自己拐進了裡屋方向半道又停住。
「若彤在房間寫材料,我去叫她。」
徐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抬手攔了一下。
「別打擾孩子做題。」
何娟頓了頓想了想,依了他,轉身進廚房幫忙去了。
沈一鳴坐在沙發上把那兩盒龍井往茶几邊沿挪了挪。
屋裡飄著燉肉的香,混著一點茶葉罐子開蓋的清氣。
若彤在房間,這一句攔得正好。
何娟元旦那頓酒上掐住的半截話今天借著來坐重新鋪開,本就是衝著這茶几來的。
徐軍一句別打擾把女兒擋在了門裡,這老兩口一個想往前遞一個想往後收,勁兒沒使到一處。
這正合他意,少一個人在場話好接也好按。
徐軍端著一壺茶出來,三隻杯子在茶几上擺開,他在斜對面落座,把茶往兩人跟前推了推。
「嘗嘗,你上回送的那批,我喝著對味。」
「彭老闆那兒挑的,明前的。」
閒聊了幾句天氣和路況,徐軍把茶杯放下,話頭轉到了正經事上。
「上回多虧唐總和韓總照拂。」
「項目進度款一筆沒拖欠,這幾個月我才算真緩過勁來。」
「一鳴,說句掏心窩的,當初要不是你幫著牽那根線,我現在還不知道窩在哪個犄角旮旯里。」
「徐叔,主要還是你自個兒能力過硬。」
「項目做得漂亮人家才願意長期合作。線誰都能牽,活兒做不好線也是斷的。」
徐軍搖了搖頭笑出來。
「有本事的人遍地都是。」
「可沒人肯給機會,本事就是一肚子空話。你給的不是線,是台階。」
沈一鳴沒再爭,再推就成了客套來客套去反倒生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這話咽下去了。
唐思思坐在一旁捧著茶杯一口一口地抿,始終沒插話。
她不接這話頭是看得明白,徐家這攤事是沈一鳴一手搭的橋,裡頭的彎彎繞她不摻和。
她只管喝茶,聽著,記著,這丫頭的安靜從來不是沒話說,是話都收在底下了。
廚房門一響,何娟端著一隻果盤出來。
「行了行了,別總翻這些舊帳。」
「人家小輩是來串門的,聽你叨這些做什麼。」
徐軍訕訕地住了口,伸手拈了一瓣蘋果。
沈一鳴心裡鬆了半分,何娟這一打岔把工程那攤事蓋了過去。
她當了一輩子班主任,最會拿捏哪句該說哪句該停,徐軍那點想還人情的執拗被她一句輕飄飄的話壓住了。
兩人在徐家坐了將近兩個鐘頭,話東扯西扯,從龍井扯到C市的年貨,從配送站扯到何娟帶過的那幾屆學生。
徐軍興頭很高,茶續了三回。
到了三點多,沈一鳴放下杯子起身。
「徐叔、何老師,時候不早了,我們得回去了。」
徐軍一下子站起來。
「吃了晚飯再走,菜都燉好了。」
「何娟手藝你們又不是沒嘗過。」
何娟連忙攔住。
「別留人了。」
她把圍裙在身上抹了一把。
「趙姐還在家等著呢,這都幾點了。再留下,親家那頭該惦記了。」
徐軍張了張嘴到底沒拗過,一行人往門口走。
唐思思先把圍巾攏上脖子,沈一鳴拎起放在鞋櫃邊的空袋子。
何娟跟出來送,伸手把房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
她往裡屋瞟了一眼,把話壓低了。
「若彤這孩子,最近心思重。」
「寒假窩在家裡,話都沒幾句。」
沈一鳴沒接話,接了就要往若彤那點心思上繞,繞到元旦走廊里那一幕,繞到何娟當媽的不甘上。
他低頭去系外套的扣子,把這沉默撐住。
何娟也沒等他接,她轉過身,伸手在唐思思的胳膊上拍了拍。
「思思,你比她成熟,也懂事。」
「學校里要是有什麼事,你多幫著照應她。」
唐思思抬起頭,點了一下。
「何老師放心。」
何娟臉上那點鄭重還沒收住,又化開一抹複雜的笑,她擺了擺手催道。
「快回去吧,趙姐該等急了。」
房門合上,何娟在玄關站了片刻沒急著回廚房。
她轉身往裡屋走,停在女兒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人走了。」
屋裡靜了一瞬,隨後是椅子腿蹭過地板的響動,門拉開一道縫,徐若彤站在門後,臉上什麼都沒掛著。
何娟側身進去。
「方才讓你出來見客人你不肯,你爸說那話肯定是你的意思吧,現在人走了,你倒開門了。」
徐若彤沒辯,轉身回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專業課的課本,旁邊那頁筆記只落了寥寥幾行字,墨水都幹了。
何娟靠在門框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也看得出來,他跟思思處得很好,更何況他們已經訂婚了。」
徐若彤的食指捻著書頁的邊角往裡卷了一下又鬆開。
「我知道。」
何娟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後背挺著脊樑直,可那點說不清的塌勁兒從肩膀那兒透出來。
當媽的看了半輩子學生,自家閨女這點心思她一眼就剜到底了。
她張了張嘴,話到舌根又咽了,勸沒用,這種事不是道理能掰直的。
她清楚有些坎得人自己邁,旁人推一把反倒摔得更難看。
「早點歇著,別熬太晚。」
說完伸手把房門輕輕帶上,門縫一點收窄最後咔地合死。
屋裡只剩檯燈的一圈黃光,照在那頁只寫了幾行的筆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