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強湊到門口，探頭往屏幕上瞄。
「嫂子你這寫的啥？密密麻麻的。」
唐思思頭也沒抬。
「你管得著嗎？」
鄒強縮了縮脖子，把手機往兜里一塞，灰溜溜退到貨架那邊找許澤報到去了。
馮藍宇站在門框邊，沒進來，直接轉身往出庫口走，趙鵬那片路線，他得趁早單鋪開前先跟一趟。
馮藍宇剛跟著趙鵬的路線出了門，沈一鳴這邊也帶著鄒強往二棟繞。
二棟單元樓下，沈一鳴背靠著牆體，點開手機後，唐思思那封郵件的附件還在，可行性方案，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第一段，供應商資質比對，三家生鮮的營業執照、冷鏈備案、配送範圍，列得密密麻麻。
第二段，三家頭部物流的體系對標，建倉標準、溫控分級、末端損耗率，挨條碼著。
第三段，落點，現階段做不了全域，建議三年規劃，本學期小範圍試點。
越往後看，他越讀出底下那層東西，通篇條理清楚，嚴謹得挑不出刺，偏偏嚴謹過了頭。
該展開的地方一筆帶過，該收的地方收得乾脆，字裡行間那股勁，不是用心做這件事，是想趕緊把這件事推出去。
她不想接這活兒，三天熬下來，寫得滴水不漏，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不願沾的疲憊。
這丫頭嘴上沒抱怨半句，全壓進了報告裡。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起來。
「方案框架完美，邏輯無漏洞。」
「只需細化試點成本測算，把冷鏈周轉箱單價、月度損耗率、預計使用量、人工成本做成明細表格。」
想做事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拒，是被人糊弄。
空話遞上去，對方一眼看穿，緩不緩得看人家心情。
數字擺上去，連緩都是順理成章。
「徐科長這類體制內領導，從不看空話，只認實打實的數據。數據到位，一切阻力清零。」
兩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唐思思回了倆字。
「知道了，下午加。」
沈一鳴把手機塞回兜里，揚聲朝樓那頭喊。
「鄒強，走，三棟。」
鄒強從牆根彈起來，把半瓶水往兜里一別，顛顛跟上。
三棟樓下，幾個人停下歇腳。
鄒強蹲在花壇邊上，仰頭灌水，喉結咕咚滾了兩下。
馮藍宇早跟完一趟回來了，立在樓影底下。
沈一鳴靠著那排快遞櫃，半邊肩膀壓在櫃門上。
手機又震了，還是唐思思。
「何老師上午問你們返程是否順利、站點工作是否繁忙。她反覆叮囑，讓你別只顧著拼事業，學業不能落下，還讓我盯著你。」
沈一鳴盯著那行字，何娟這份牽掛，放在別的學生身上是關心，放在他身上，底下壓著另一層東西。
當媽的看著自家閨女對一個人沒放下，那點替女兒不甘的勁沒處使，最後只能換個由頭，托給唐思思，繞一圈落到他這兒。
唐思思早看透了，這丫頭心裡通透得很。
何娟那點格外的牽掛，她一眼就剜到底，偏偏從不點破。
點破了，為難老師，也為難自己。
她只把話原封不動轉過來，不接茬，不評價。
沈一鳴點了點屏幕，回得輕鬆。
「那你盯著唄。」
「我盯你幹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鄒強蹲在花壇邊，一抹嘴站起來，湊過來探頭。
「鳴哥，又是嫂子？」
沈一鳴把手機往兜里一塞。
「電梯，六樓以下走梯子，剛教你的，忘了？」
鄒強一拍腦門，轉身就往單元門裡沖。
馮藍宇立在樓影里，慢半拍跟了上去。
下午兩點，配送站後院。
許澤把南校區的兼職生重新排了班，從東區調了兩個頂上空缺，手指在排班表上點了一圈，抬頭沖沈一鳴報數。
「東區路況比南校區雜，巷子繞，樓棟編號還跳號。」
「鄒強、馮藍宇，一人十單，路線全錯開，誰都不沾誰的片。」
「開始吧。」
鄒強抓過派單，掃了兩眼樓號，胸口一挺。
「鳴哥你瞧好了。」
馮藍宇沒接話，他把十張單子按樓棟順序理了一遍，重的壓底，輕的碼上，推車碼得齊整，才推著出了庫門。
辦公室里，沈一鳴盯著後台那張實時軌跡圖。
兩個藍點從出庫口一齊散開，一個往東，一個朝北，各走各的道。
唐思思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是監考啊。」
「是試煉。頭一回獨立帶片，看的不是快慢，是出岔子時怎麼收。」
藍點一路往前爬，馮藍宇那個點，走得勻，每到一棟停一下，停的時長几乎一個樣，下一棟接得上。
鄒強那個點，相反，則躥得急，一段直線扎過去，又躥下一段。
許澤端著茶杯過來，盯著屏幕咂舌。
「小馮這條線，乾淨，一筆沒廢。」
沈一鳴嗯了一聲，沒再出聲。
四十分鐘後，馮藍宇的藍點先停了，十單清完全部準時，一單沒超，可那條軌跡末尾，繞了個圈，四棟到五棟之間，他多走了半圈才拐回來。
許澤指著那段繞路，笑出了聲。
「你看這兒，穩是真穩，就是太認死理。四五棟當中那條綠化帶擋了視線，他沒找小道，硬是順著大路繞了半圈，多耗六分鐘。」
沈一鳴盯著那段軌跡看了兩秒，綠化帶擋視線，捷徑就在灌木那頭的缺口裡。
老配送員閉著眼都從缺口穿，馮藍宇不熟地形，寧可多走半圈也不鑽沒把握的道，穩得過了頭，短在變通。
可這種短板，餵他一遍路就補上了，補上之後，是能扛大事的料。
他沒評，只在心裡記下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鄒強的藍點在系統里跳了一下。
九單清完，速度比馮藍宇還快小半截，最後一單，那個點忽然停住了，然後忽然掉頭，往回躥。
後台叮地彈出一條催單，投訴理由：包裹未到。
許澤臉上那點笑收了，他湊近屏幕。
「壞了，最後一單送錯樓了。七棟的件，他扔六棟了。」
沈一鳴看著那個掉頭折返的藍點，沒吭聲。
東區樓棟跳號，七棟的牌子和六棟挨得近，鄒強送得太急，看岔了一位數。
等他在六棟門口對單發現不對，收件那頭早催了，藍點折回七棟，把件補上，投訴已經掛在系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