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鳴點頭，接過監理遞來的進度表掃了兩眼。
數據對得上，沒什麼可多說的。
唐智生卻沒急著走，他把安全帽掛在棚子的鋼管上，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摸出個東西。
是一張列印出來的支付寶企業對接人信息卡，上面印著一個杭州手機號和一個名字。
唐智生把那張卡片遞到沈一鳴面前。
「上個月，我去杭州參加浙商年會，席間認識了支付寶核心團隊的人。」
沈一鳴接過那張卡片，拇指摩挲著上面的字。
支付寶，2008年。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炸開的東西，比面前整座工地加起來都重。
前世的記憶湧上來，支付寶今年剛拿到大額注資，從淘寶體系獨立拆分，開始瘋狂擴張線下場景。
全國範圍找合作方，要的是真實消費閉環和可溯源的交易數據。
這是2008年最大的風口，沒有之一。
而此刻，唐智生把入口遞到了他手上。
唐智生隨即又說道。
「他們在全國找線下合作場景。真實的、有數據支撐的、能跑通閉環的線下消費場景。」
唐智生還在旁邊說著什麼，沈一鳴已經聽不太進去了。
他把那張卡片折好，塞進工裝上衣內袋，拍了拍。
「唐叔，這事我來對接。」
唐智生點了點頭，沒多問。
跟沈一鳴搭了這麼久，他摸透了一條規律，這年輕人接東西時越平靜，說明這事在他心裡的優先級越高。
消息走漏的速度，比工地的混凝土幹得還快。
江城校園服務同業群里，三天後就炸了鍋。
不知道是哪個環節漏的風，楚江要跟支付寶談合作這句話，被人傳成了七八個版本。
最離譜的一個說道，沈一鳴要把校園配送全部改成網上付款，不收現金了。
群里當即湧出一片冷嘲。
【支付寶？網上付錢？學生打個飯都要掏手機？異想天開。】
【誰會把錢存在網上？密碼被盜了怎麼辦？現金最靠譜。】
【這小子怕是被人忽悠了。杭州那幫網際網路公司最會畫餅，PPT一放，概念一炒，割完韭菜跑路。】
林振雄一看到這種消息，頭像一下子就亮了，隨後直接甩了條語音進群。
「各位，線上支付，我研究過。就一個字，虛。錢在網上跑，看不見摸不著，老百姓不認的。楚江這幫人，本業還沒站穩，又去追風口。搞配送的跑去搞金融？隔行如隔山。我賭他這趟杭州，見個面吃個飯，拍幾張合影發朋友圈，然後？後沒有然後了。」
底下一串回復，跟風得比上次還齊。
【老林說得在理。網上付錢，我反正不敢用。】
【學生手裡就那點生活費，哪個家長放心讓孩子往網上存錢？】
【沈一鳴這是飄了。賺了點錢就覺得什麼都能幹。】
有人截了圖，往骨幹群里一甩。
許澤氣得直接打字：【這幫人是穿越回清朝了吧？火車剛出來的時候他們肯定也說跑不過馬。】
鄒強跟了句：【別管，跟井底的蛤蟆解釋天有多大，費口水。】
沈一鳴翻了兩屏，直接把手機鎖了。
同業群那幫人的嘲諷，在他耳朵里跟風過樹梢一樣，響是響了，半秒後就散了。
前世，2013年餘額寶上線當天，全國六千萬人瘋搶。
2015年，菜市場賣蔥的大爺都掛著二維碼收款。
這幫人篤定的虛、不靠譜、空中樓閣，五年後會被現實碾成齏粉。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當天晚上，沈一鳴撥了那個杭州號碼。
「沈總，唐總跟我提過楚江的模式。校園全場景覆蓋、自研硬體終端、真實交易數據閉環，坦白講，這在我們目前接觸的所有線下合作方里，完整度最高。」
「什麼時候方便來杭州坐坐？我們團隊很想當面聊。」
沈一鳴翻了眼桌上的檯曆。
「下周三。」
……
楚江創投城東辦公室二樓，會議室重新布過場。
條幅橫在投影幕上方，白底黑字，楚江創投成立一周年復盤大會。
四十把椅子擺了滿場，前三排是楚江全體骨幹，後兩排坐了一圈受邀來的外部嘉賓，周德發、方處長、趙國平，還有幾個江城本地做了十幾年實業的老闆。
錢暉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攥著翻頁筆，西裝領口扣得板正。
「各位，下面是楚江創投第一個年度的完整運營數據。」
「團隊規模：從創立初期的七人核心團隊，擴張至目前的四十三人全職員工，外加覆蓋六所高校的兩百餘名兼職運營人員。」
「業務版圖：從單一校園配送服務，拓展為四大業務板塊，智能設備研發與銷售、校園商業地產運營、數據算法服務、供應鏈管理。」
第三頁。
「全年營收增長：同比上一運營周期，增長四百一十二個百分點。」
後排有人倒吸了口涼氣，一年翻四倍。
錢暉一頁頁往下翻，跨城部署數據、客戶續約率、設備在線率、用戶評分……每一項都配著柱狀圖和折線圖，數字乾淨擺在那裡。
前排的骨幹們坐得筆挺，馮藍宇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白露在旁邊默翻著手裡的會議手冊，鄒強歪在椅子裡，臉上帶著那種我參與創造了這些數字的懶散得意。
後排的畫風不太一樣，幾個本地老闆湊在一起，壓著嗓門嘀咕。
「吹吧，四倍增長，燒的也是四倍的錢。」
「規模堆出來的數字，不代表能賺錢。明年沒增量了，現金流一斷，全盤崩。」
「年輕人嘛，PPT誰不會做。」
錢暉匯報完最後一頁，合上翻頁筆。
「以上是楚江創投第一年度全部核心數據。」
「下面有請沈總做年度總結。」
沈一鳴從第一排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底下四十多張臉，有自己人也有外人。
「楚江這一年。外頭有很多說法。燒錢的，冒進的，學生過家的。」
「這些說法，有一半是對的。」
後排那幾個正在竊笑的老闆直接愣住了，自己承認？
「我們確實燒了錢。確實冒了險。確實犯了不少只有學生團隊才會犯的錯。」
「但這一年，楚江只做成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