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紀湛東果然是烏鴉嘴。程局果然在第二天上午就找到了她，話說得和顏悅色，但同時又不容置疑地敦促她去和正江集團交涉進一步事宜。
霍希音有點兒頭疼，思考著一會兒要不要找個人來李代桃僵。程局看出她的不情願，繼續勸她：「這段時間我們跟正江有很多合作交集，你和他的關係，總不能搞得很僵不是？」
和紀湛東本人說得如出一轍。霍希音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只逃亡的兔子，明知道前方是陷阱，她還是不得不往下跳。
霍希音把眾多腹誹壓下，露出一個笑容：「我懂了，您放心吧。」
她抱著合同去正江，在前台簽字後一路暢通無阻，到了頂層後看到陸華意站起身對她微微致意：「霍小姐，紀總在辦公室等您。」
陸華意是紀湛東的秘書，但霍希音和她基本沒有打過交道。她以前曾經很刻意地給雙方都留出了一方私人空間，紀湛東的工作屬於其中之一。她不過問，並且即使他偶爾提到，她也鮮少會表示感興趣。
霍希音一言不發，直接推開辦公室大門。
紀湛東果然雙手交迭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正微微側著頭若有所思地看窗外，聽到聲響後回過頭來，看到她後眼角熟悉地挑起，送給她一個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坐。」
霍希音跟他對視十秒鐘，心思陡轉，面色漸漸變得緩和下來，繞過椅子坐下，一聲不響地遞過合同。
霍希音用一種十分平鋪直敘沒什麼感情的機器語言交代所有該交代的，她神情專注，態度大方，表現可以稱得上的女性優秀白領的典範。紀湛東卻一直心不在焉，漫不經心地取過一支鋼筆，抿著唇細細觀察，等霍希音把話說完後，他拿過合同，在需要簽字的地方一頁頁簽好。
霍希音沒有想到簽訂會這樣順利，她還以為會有一點麻煩，所以剛剛在進門的一瞬間已經想到了應對方法。現在這樣快速，倒是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最後紀湛東把合同重新還給她，並且嘴角含笑地伸出手來：「希望合作愉快，霍女士。」
霍希音被他最後三個字噎得吐血，一抬頭，卻正對上他隱隱戲謔的目光。
紀湛東忍笑忍得很痛苦，最後終於笑了出來：「霍希音，你覺得剛剛那樣挺好麼？」
霍希音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紀湛東雙手交叉，兩根拇指支著下巴看著她，說：「再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昨晚的賠禮。你挑時間和地點。」
霍希音忍不住諷刺他：「除了吃飯還是吃飯，紀湛東，你就沒點兒新意麼？」
紀湛東笑，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說：「經典方法才管用。我倒是覺得你一種方法才肯定不屑於使兩遍。你一直都挺冷靜的不是麼，就算昨晚情緒有些失控，一晚上肯定又找到了對付我的好方法。你不用出來不會覺得遺憾麼。」
霍希音低著頭斂著眉眼，良久又是沒回應。過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對他伸出手來，明媚笑容耀眼：「希望合作愉快，紀先生。」
紀湛東有一瞬間的失神，緩緩地回握住，被她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接著霍希音抱起文件站起身，後退一步，微微彎腰，笑容越發假也越發燦爛：「您忙，我就不打擾了。」
紀湛東不作聲地看著她，霍希音在心裡從一數到十五，他總算再次開口：「今天晚上，銀程。」頓了頓，又補充：「我和你。」
霍希音面帶微笑：「好的。」
紀湛東大概沒想到她有這樣好商量，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兩手支成人字狀，許久才緩緩舒出一口氣：「等你下班我去接你。」
霍希音繼續微笑回應：「好。」
她這樣順從，紀湛東反倒被閃到，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霍希音見他良久又不開口，繼續保持微笑態度，轉身走了出去。
晚上霍希音照舊乖巧得不得了。紀湛東下午去接她，她沒有拖沓時間便上車。再後來他點餐，無論說什麼霍希音都說好。
紀湛東把菜單合上交給服務生，後者領命而去，紀湛東的笑意又緩緩浮現出來。
「我倒是從沒見你有這樣乖巧過，老實說，我還真的不習慣。」
霍希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紅茶，靠在椅背上還是不說話。
紀湛東又良久地看著她，繼而一針見血：「這不是你正常狀態。」
霍希音斂著眉，還是不為所動。
服務生把套餐端上來後，霍希音一直安靜守住自己的餐盤吃東西，對紀湛東時不時的嘗試對話始終回應簡單。幾次三番後，紀湛東終於停下動作，單手支著下巴看著她，慢慢地說：「我能不能請求你說句完整的話？」
「可以。」霍希音終於抬頭看他，「你想聽什麼？」
「……」紀湛東一口氣憋在心裡，鬱結地看著她，「你就是成心讓我不痛快，是這樣吧？」
「我沒那意思。紀總是我們單位的贊助商，條件極公道，價格極優惠，我怎麼敢得罪您？」
「……」紀湛東不怒反笑，「那你現在對我禮貌得不能再禮貌，順從得不能再順從，就是你不得罪的方法？」
霍希音無辜地看著他：「這難道不是基本涵養標準麼。難道你是想讓我對你又哭又鬧又上吊麼？請問你是什麼體制？」
「別給我扣大帽子。」紀湛東笑容斂起來，「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假如你真想和我玩以退為進的把戲，那我們就裝下去試試看。」
霍希音依舊錶情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難道現在我對你不應該禮貌而恭敬麼。假如你又去程局那裡吹點兒風，我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紀湛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沉如水，手指握緊又鬆開，良久才慢慢地說：「假如你覺得我是在設計你，我道歉。」
「不必。您從沒對我玩過陰的。只不過是一頂帽子壓了下來，作為小職員的我，受著是本分。」
紀湛東衝口而出：「別跟我您您的。」
霍希音又不說話了，低頭慢慢喝湯。
她是成了心要用沉默噎死他。紀湛東火氣蔓延卻無處可發，緩緩深呼吸了好幾次。
「我會和程伯父說明白。員工宿舍樓的事你不用再理會。至於這兩天你受到的困擾，我道歉。你需要什麼補償，我全部承擔。」
「那就謝謝了。」霍希音把最後一口湯咽下去，眼神寧靜明亮，「我想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只這個要求。」
「辦不到。」紀湛東回得簡單利索，被氣得反倒是笑了出來，「說到底，這才是你最終目的吧？把我踢得遠遠的，我要是答應了你，那不就是借著自己的刀抹自己的脖子？」
霍希音繼續保持沉默，擦擦嘴角，一言不發。不過說實話，這樣怒氣滿盈的紀湛東，還真算是罕見。
紀湛東不再吭聲，霍希音在他的注視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包，完畢後慢吞吞地說：「我吃飽了。」
「……」
「我估計你看著我也吃不下東西，我就不奉陪了。告辭。」
「……」
最終還是紀湛東把她送回了家。他剛剛在她開門的前一秒捉住她的手腕，拖著就往外走。霍希音也不掙扎，隨著他的步子或快或慢，卻因此反而把紀湛東的怒意挑得更盛。
車內氛圍詭異得很，紀湛東沉著嘴角，一路上都一言不發。車速很快，霍希音撐著腦袋看窗外，越來越多的車子被落在身後。
他明顯是超速行駛，霍希音扭頭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扭回頭去沒說話。
但她漸漸就覺出不對勁兒，車子漸漸偏離了正常方向，開始向郊外開，並且行駛得越來越快。
霍希音再度回頭瞧他，紀湛東與此同時也偏頭看她，並且還笑了一下：「這隻才一百二十邁，高速公路的最大允許速度。」
霍希音暗中抓住座椅，力圖聲音平靜：「怎麼開你隨意。不過最後請記得把我送回去。當然，不送回去也行。」
紀湛東緩緩地笑了出來，一手握住方向盤，話里明顯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霍希音，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氣死我是吧。」
「說了沒那意思。不過假如你想嚇嚇我，我還是建議你省省。我抵抗力確實不大高，說不定一會兒突然崩潰，然後做出什麼不正常的事，到時候車毀人亡，你就損失大了。」
「那不正合了我的意，做對亡命鴛鴦。」略帶調笑的話被他說得十分平靜，「你損失才是最大，最不想跟我混在一起，我偏偏還就是不放過你。」
霍希音閉上眼，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什麼都不回應。
紀湛東這次真正體會到了一拳打在棉花上是什麼感覺。挑釁和諷刺的話說不出，脾氣無處可發，甚至連飆車也不盡興——霍希音將他無視得徹底，車內安靜了十幾分鐘後，紀湛東恍然覺得不對勁兒，一扭頭，才發現她呼吸平穩，竟然已經睡著了。
最終還是緩緩開回了市區，車子緩緩開到霍希音公寓的樓下。她道了謝，拎起包離開，關上車門之前卻被他叫住。
他的聲音沉沉地，尾音像一縷縷絲線般纏繞著她：「霍希音，想甩掉我，沒那麼容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