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2024-12-08 03:30:10 作者: 折火一夏

  第247章

  他已經換了衣服,此刻穿著灰色的休閒服站在那裡,越發風姿翩然,無懈可擊。夏憶茶看到他修長光潔的手指扶著上好的瓷碗,他微微笑,聲音是一成不變的和煦:「喝點薑湯,暖暖身子。」

  他的聲線一向低沉,但是與女士言談時,又會帶有自然而然的溫柔。夏憶茶知道,他總是會耐心傾聽,不管心中有多耐煩還是多麼不耐煩。夏憶茶還知道,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涵養,這樣的舉手投足,皆帶著蠱惑。

  鍾逸的嘴角常常是翹起一個弧度,似微笑又似嘲諷,她以前常常看到他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仿佛對什麼都漫不經心,卻又仿佛對什麼都勝券在握。

  但是這個樣子,莫名地而且該死地會讓夏憶茶安心。

  她接過碗,慢慢喝著薑湯。這個碗還是她原來用的,從大一來的時候開始,一直用到去年離開。這隻碗在最上面有個豁口,很小,是她有次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的後果。但是她不肯換。有次早餐的時候鍾逸提議說,家裡那麼多的碗,和這個一樣好看的多了去了,要不去買一個也行,把這個換掉怎麼樣。

  她當時正捧著它喝粥,聽到這兒眯起眼:「我不!」

  「你就會這一句,要不就是『你就不』,我說什麼你都反著來,好玩兒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只是在微笑。說完後他又喝了一口粥,就算那麼黏稠的玩意兒,他喝的時候仍舊優雅得像喝茶。夏憶茶感嘆,如果以後誰嫁了他,那她豈不幸福到每天都在看電影。

  她得寸進尺:「那是!」

  鍾逸好看的丹鳳眼眯起:「你說是就是啊?」

  夏憶茶笑嘻嘻得,也不回答他,而是學著鍾父講:「吃飯不准說話!」

  話題就此岔開,而且岔到了八百里遠。其實夏憶茶不見得有多麼喜歡這隻碗,但是她已經懶得換。

  也許就只是懶惰,而不是習慣。其實只要想換,什麼都能煥然一新。儘管很難,但是並非不可達到。夏憶茶記得高中老師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不要盡力而為,而要全力以赴。全力以赴了,你就不會後悔。她記得當時自己聽得心情澎湃,將這句話奉為經典,在高三那段煉獄般的日子裡,她每天都在默念這句話,就像是有了一個信仰。

  不過那是對於學習而言,有的時候全力以赴了,反而會後悔。這個道理她知道的就比較晚,而且是親身實踐得到,不過印象也更加深刻。

  她記得她自己很小的時候學騎自行車,父親在後面幫她穩著車后座,她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騎。她一直叫喊著不讓他鬆手,她以為沒有後面的扶持,她會摔倒,會疼得厲害,還會很難堪。但是他最終還是一邊鼓勵她一邊鬆開手,接著她摔倒,卻發現並沒有鼻青臉腫,甚至連皮都沒有擦破。夏父說:「我總不能在後面一直扶著你。你看,困難都是來勢洶洶,但也都是紙老虎。」

  她當時很小,雖然沒有摔到,但是心裡還是有些怨憤。但是她後來終於明白了夏父的話,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讓你依靠一輩子,除了你自己。而困難,也終究會挨過去。

  屋子裡安謐地出奇,只有夏憶茶低低喝著薑湯的聲音。鍾逸接了電話出去,她的餘光看著他不急不慢地往外走,她受到了前幾天在派對時的教訓,不敢再抬頭。

  她聽到門關掉,才抬起頭來打量房間。

  這是她原來住的臥室,依舊是乾淨整齊,大概是勤勞的李嫂常常清掃的功勞。窗前雨後的陽光比往常更加刺眼,照在豐茂的綠蘿上,好像在閃閃發光。綠蘿葉子鮮翠欲滴,似乎和原來沒有兩樣。窗台上是她以前做的布藝品,還有一副西洋棋。布藝品是她一針一線自己縫上去的,可惜她女工實在是差,針腳既不連貫也不綿密,不過布料卻是上等的好布,而且扣子還是一粒粒的寶石袖扣。

  她記得自己那段時間瘋狂迷上了布藝,於是拉著李嫂天天討論這種東西。布料沒打算特地去買,就打算用她自己以前的衣服。不過她有次瞄到了鍾逸襯衫上精緻漂亮的袖扣,心中垂涎欲滴,想要來做布藝,但是又不敢,天知道他的衣服足夠買多少件她做的這些所謂的「工藝品」。

  但是她真的很想要,人家說得好,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每次鍾逸回來的時候夏憶茶總是會盯著他的袖子看,而且越發地心動,最後她實在忍不住,那天鍾逸剛剛坐進沙發,她就悻悻說道:「好漂亮的袖扣啊……」

  鍾逸啼笑皆非,他注意到她盯著他的袖子看了好幾天了,但是她不說,他也不拆穿。他一直等著她什麼時候和他親自要。不過,果然如他所料,她才不會直接伸手。什麼都打迂迴戰術,這才是夏憶茶的風格。


  鍾逸配合著她抬起袖子看了看,裝模作樣地說:「嗯,那是當然。」

  夏憶茶抬眼,看到他戲謔的眼神,瞬間明了,於是惱羞成怒,哼了一聲轉身要離開。走之前還居高臨下地斜睨了他一眼,她站著他坐著,夏憶茶突然覺得古代皇帝睥睨群臣大概也就這個樣子了。

  

  鍾逸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說:「想要就拿去,不用拐彎抹角。」

  夏憶茶意圖被拆穿,覺得有點臉紅,於是外強中乾:「我什麼時候拐彎抹角了?」

  鍾逸拉長聲音說:「哦——沒什麼時候。」

  夏憶茶把一個抱枕摔過去,鍾逸躲開,她又摔,鍾逸再躲,最後客廳一片狼藉,李嫂出來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晚飯吃完後,鍾逸真的給了她好幾件衣服,而且看起來還全是嶄新的,大概他都沒怎麼穿或者壓根兒沒穿過。

  他故意做出心疼的樣子說:「我覺得我這叫買櫝還珠。」

  夏憶茶心滿意足地轉著袖扣笑:「錯,這叫推波助瀾。」

  「你說的也不對,你的語文成績真差,幸虧學的是理科。」

  「你比我更差,怪不得只能學理科呢。」

  「喲,幾天不見,口才見長了啊。」

  「這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謝謝。你襯衫的布料這麼好,我也收了。下次趁我心情好的時候,大概會給你做個錢包玩玩。」

  鍾逸憋住笑,說:「謝謝啊。我肯定會珍藏在保險柜里的。」

  他還不如直說她做的錢包只能放進博物館裡朽掉。夏憶茶把被剪得像是一團抹布的襯衫扔過去,鍾逸接住,但是這只是聲東擊西的幌子,夏憶茶趁著他沒留神,突然軟綿綿的拖鞋就踩上了他的腳。

  雖然是拖鞋,還是冬天的棉拖,但是夏憶茶的腳勁夠大,鍾逸疼得直噝氣:「很軟和吧?」

  夏憶茶笑得格外燦爛:「必須的。」

  「麻煩您讓我撿一下我的腳吧,它掉了。」

  她輕輕鬆鬆抬起腳:「沒問題。」

  不過她也知道,那不過是鍾逸讓著她。她在他面前可以無所顧忌地任性,而不必擔心被人打罵或者責備。但是後來,她才懂得,任性很奢侈,奢侈到挪用後是無邊無際的心疼。

  窗台上放著的那副西洋棋,還是鍾逸出差帶給她的生日禮物之一。那是一套彩色水晶象棋,她一直很喜歡這些小東西。當鍾逸把精美的盒子交到她手上的時候,她故意仰望著他,眼睛眨啊眨:「裡面是什麼?」

  鍾逸回答:「你喜歡的某些幼稚的小玩意兒。」

  夏憶茶拿起盒子掂了掂,還挺沉:「幼稚你還買。」

  「你不知道,我當時買的時候售貨小姐是怎麼看我的,我估計跟看我抱個泰迪熊差不多一個眼神。」

  夏憶茶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人家還會鄙視你麼?你一記眼神過去,人家還不熱臉相迎?」

  鍾逸皺皺眉,說:「我幹嗎要一記眼神看過去,我買的是東西又不是人。說得我真像公狐狸精。」

  夏憶茶笑,「買人?怎麼買?」

  鍾逸咳了一聲,說:「少兒不宜。」

  夏憶茶還沒有怎麼聽到過這類新聞,這個話題就像是誘人的櫻桃一樣新鮮無比,鍾逸攔她根本攔不住。她興沖沖地問:「你『買』過人?」

  鍾逸義正詞嚴:「怎麼可能。」

  夏憶茶點點頭,自言自語:「也是,你根本用不著買。」自然有人倒貼。

  鍾逸哭笑不得:「什麼亂七八糟的。你要不要看禮物?不看我去睡覺了,我今天加快速度趕回來,覺都沒睡好。」

  「不要走啊,這麼好的話題扔了多可惜。」

  「你有把垃圾當寶貝的癖好,我可沒有。」

  夏憶茶立刻拿眼瞪他。

  「嘖嘖,一點淑女風範都沒有。」

  夏憶茶撇撇嘴,卻立刻安靜下來,然後淺笑,雙手束在身前,微微彎腰,行了個日本女子的鞠躬禮,話語輕輕:「鍾逸君。」

  她做完行禮後便立刻收回成原來的姿勢,鍾逸大笑:「行啊你,都快成人精了。」

  夏憶茶吐吐舌頭,說:「這些東西誰不會啊,不過,現代人又不像古代人,沒事幹就會說,某某君,別來無恙乎?然後那邊回答,一切安好,多謝某某君掛念。天天做這個多累。」


  鍾逸點點頭,像煞有介事地表示同意,之後說:「快拆快拆,我聽完你的感謝就去睡覺。」

  夏憶茶看他眼球周圍雖少卻貨真價實的血絲,很乖巧地拆開一條條帶子,然後就看到那副華麗的西洋棋出現在眼前。

  鍾逸說:「我找人定做的。還算不錯吧?」

  「真是自戀,有自己夸自己的麼。」

  不過她確實很喜歡。水晶的象棋,兩方只用棋子上面不同的顏色來區分,小巧精美。夏憶茶執起一枚小卒子,說:「真的很漂亮。」

  鍾逸打了個呵欠,說:「這麼簡潔的感謝?真是。」

  「那你想怎樣?」

  「你們大學生不是動不動就請別人吃飯嗎?再說你剛剛發了獎學金,請我吃飯吧。」

  「切,誰你們大學生你們大學生的,搞得你就跟沒上過大學似的。」

  「……這是重點嗎?」

  當現實逼得你走投無路,有兩條辦法。一條是面對,一條是逃避。夏憶茶逼著自己去面對,可是面對的時候又後悔為什麼不去逃避。這些回憶一遍遍閃過,夏憶茶只覺得心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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