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頭看了看車窗外，遠處山腳邊，一棟棟破敗的古建築出現在眼帘中。
許青綰腦海中又浮現出三個名字。
馮遠山，馮衛平，以及馮哲。
怪不得他如此有恃無恐。
這樣的家世，放在南省任何一個地級市都是橫著走的角色。
他在官場上有人脈，在商界有資源，從省里到市里再到縣裡，每一條線他都能搭得上。
他的傲氣和那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養出來的底氣。
有些頭疼。
許青綰再次揉了揉太陽穴，讓司機把空調關小了些，然後開始在心裡盤算。
文旅項目第二期的招標還沒正式啟動，築夢已經在四處活動了，他還找了恆星投資要協商增加持股。
劉祖平和謝濤親自下來視察，楊燁和黃偉的態度也很微妙，馮哲的網撒得比她預想的要密得多。
他如此迫切，是真的看好這個項目，還是為了自己？
如果只有馮哲一個人，許青綰是有辦法應付的。
但馮哲身後站著的是馮家兩代人的資源，外加省文旅集團和省規劃廳這兩個指導單位，以及市縣兩級官員的贊成。
自己一個縣文旅局的局長，是處在最底層的螞蟻，如何抗衡。
找李書記？
她很快搖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一個快要退休的市委書記，跟馮家這種盤踞南省幾十年的老牌勢力碰撞，螳臂當車。
找他？
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按滅了。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七年了，自己寧可在港城一個人把雙胞胎生下來養大，寧可在這個小縣城的文旅局上班，也沒有跟他開過一次口。
現在為了一個馮哲，去找他開口，絕對不可能。
那就等母親回來再說吧。
卓遠亞太資產管理公司的盤子夠大，總資產超百億，內地富豪股東的人脈網鋪得比馮家更廣。
母親在南省商界的能量，說句不好聽的，馮衛平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叫聲吳總。
只是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讓母親摻和進來。
吳玉蓮摻和進來的方式，永遠是暴風驟雨式的，雞飛狗跳不說，還順帶著把她的人生也攪得一團亂。
比如在港城不時塞相親對象這種常規操作。
想到這裡，她忽然又想起了鍾苑馨說的那句話：後天就是陳昂的離婚案一審。
後天。
她閉了閉眼，把陳昂兩個字從腦子裡趕出去，然後拿起手機，撥了梅姨的號碼。
「梅姨，我晚上有個應酬，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去接昭璃。」
「不礙事，我問了。」梅姨的聲音樂呵呵的，「昭璃玩得可開心了，你忙你的，不著急。」
「那行，我知道了。我這邊結束了就儘快回來。」
鬆了一口氣，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抬手蓋住額頭。
陳昂媽媽也姓曲啊，而且也是江寧人。
她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動，隨即甩了甩頭，哪裡有這麼巧。
陳昂他爸雖然當了裕達總經理，雖然陳卓是恆星的法人代表，但他家早破產了，怎麼可能買得起翠湖的房產。
車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點赤霞正在隱去，沒有心情欣賞，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車隊沿著縣道一路往農莊方向駛去，進入農莊停車場的時候，她才睜開眼。
下車的時候，她環顧四周，打量了一下農莊的環境。
目光往農莊正門飄去，隱約看見一個高大的男子牽著一個小女孩的背影。
莫名感到一絲熟悉，她的目光追了過去，然而，對方已經從正門旁邊的走廊繞了過去，一株桂花樹遮擋了她的視線。
拋下這些情緒，收攝心神，深呼吸一口氣，她邁步走進農莊。
縣裡訂的包廂在大廳左側的盡頭。
推門進去的時候，領導們已經落座了。
一張能坐十幾個人的大圓桌，謝濤坐了主位，劉祖平在左，楊燁在右，黃偉坐在楊燁旁邊。
其他幾位隨行的處長和科長依次排開。
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涼菜，青花瓷的酒壺溫著本地米酒，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酒香。
「青綰來了，坐坐坐。」黃偉沖她招手，指了指謝濤旁邊的空位。
他沒有稱呼職位，而是喊了名字，讓現場氣氛都沒那么正式了。
許青綰點頭過去坐下，服務員過來替她倒了杯茶。
桌上的話題正進行到一半，謝濤和劉祖平在講省里某些人事變動，說誰誰誰提拔了，誰誰誰被邊緣化了，楊燁不時插上一兩句，黃偉則端著酒杯頻頻點頭。
這些話題許青綰插不上嘴，也沒興趣插嘴，只是提到許省長的時候，她才略微分出一點注意力。
她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臉上掛著恰如其分的微笑，偶爾在別人看向她的時候點一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酒菜很快上齊。
清蒸翹嘴端上來的時候，魚身完整晶瑩，蔥絲和紅椒絲碼得整整齊齊，滾油澆過，魚身上泛著一層光澤。
謝濤夾了第一筷，贊了一句好魚，桌上的氣氛便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話題開始往正事上靠。
先是劉祖平開了個頭，「小許局長，文旅項目第一期推進得很順利，省里對江寧的工作是認可的。」
他說完，謝濤端著酒杯也開口了，語氣和藹得像在拉家常，「第二期的規劃，你們縣裡有沒有考慮過引入更有實力的合作方？」
許青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哪裡不知道有實力這三個字代表誰。
「謝局，第二期的招標方案還在草擬階段，具體的合作模式和股權結構都還沒有定論。等方案成熟了，一定第一時間向省里匯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謝濤笑了笑，沒再追問，但眼神遞給了對面的劉祖平。
劉祖平接過了話頭，他說話的方式比劉祖平更直接：「小許局長，文旅項目是個系統工程，光靠政府和一個投資方，資源和經驗畢竟有限。」
「之前我們也溝通過幾次，築夢在文旅運營方面有成熟的團隊和案例，口碑也不錯。第二期如果能讓他們參與進來，對整個項目的推進是有利的。」
許青綰知道，這頓飯的戲肉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