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前一日,賈蓉先去見了嚴宗洵。
嚴宗洵正批閱公文,頭也不抬。
賈蓉把明日雅集的事說了,嚴宗洵聽完,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你來找我,是想聽我說『你一定行』?」
賈蓉搖頭:「學生聽說,老師官場上的某些政敵借著這個機會,揪著師生的關係,對老師展開攻訐?」
「你擔心連累到我?」嚴宗洵目光一凝。
「是的。」賈蓉點點頭。
「那就快點解決此事吧。」嚴宗洵用筆尖虛點,笑道:「在此之前,我不會有事的。」
賈蓉長身一揖:「是。」
「輸了就輸了,你還年輕。」嚴宗洵端起茶盞:「明日不必求驚艷,只求無可挑剔,穩,比奇更重要,詩寫完了,回來寫一篇策論,題目叫《論謗》。」
「是。」
從嚴府出來,他來到陸起潛府邸。
老人正在院子裡練字,石桌上攤著一張黃麻紙,寫的是『靜』字,寫了一半,墨跡未乾。
賈蓉站在一旁,等他寫完最後一個鉤,才開口說明來意。
陸起潛放下筆,背著手看了他片刻:「你那首《秋日有感》,寫給我看看。」
賈蓉拿筆,在紙上一氣寫完。
陸起潛湊近了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字有進步,但行氣還不夠穩。明日你若心浮,手就會抖,雖然比的是詩,字也不能落了下風。」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楷,遞給賈蓉:「今晚回去,把《秋日有感》抄二十遍,不求快,求每一個筆畫都站得住,抄完了,明日的手就是穩的。」
賈蓉接過筆:「學生記住了。」
「去吧。明早不用來練字了。」陸起潛轉過身,又說了一句,:「後面要補上。」
傍晚,沈蔚文府邸。
沈蔚文盯著賈蓉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怕不怕?」
賈蓉想了想:「有一點。」
「有一點就對了,一點都不怕的是傻子,太怕的是孬種。」沈蔚文端起酒碗,呷了一口。
「明日不管誰來聽、誰來看,你只管寫你自己的,詩不是寫給評判的,是寫給自己的,心裡有竹,筆下就有竹,旁人說什麼都不礙事。」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扔過去:「這是我年輕時的得意之作,寫得不好,拿去墊桌腳,但記住,別想著你是誰的學生,想著你是賈蓉,你的名字,比誰的名頭都好使。」
賈蓉把紙折好,收進袖中:「學生受教。」
沈蔚文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
九月二十日,安遠侯府西花園。
秋深,園中的菊花已開到了尾聲,只剩下幾叢晚菊還撐著零零星星的花苞。
趙婉貞沒有辦大場面,只在花廳里擺了十來張椅子,請了王學士、林教授……還有沈蔚文。
他本不想來,趙婉貞讓人送了一壇二十年陳的花雕,他就來了。
另外,還有幾位京城士林中口碑不錯的詩人。
除了林逸之、沈昭、陳永年在座,孫志遠也來了,坐在角落裡,臉色不太好看。
他是林逸之特意『請』來的,說是『請』,其實是半強迫著激將而來。
在花廳一角,還掛了一道輕紗簾,簾後放了一張小案、一把椅子,在場眾人雖然疑惑,也沒有多問。
賈蓉進來時,目光往那簾後掃了一眼,帘子輕薄,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纖細安靜。
沈蔚文坐在角落裡,一碗酒已經喝了大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快睡著了。
趙婉貞起身,環顧眾人:「今日雅集,不為比試,只為以詩會友。」
「賈公子近日被謠言所困,願當場作詩一首,以證清白,諸位都是京城文壇的前輩,請秉公評判。」
她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竹筒,筒中插著幾支竹籤。
「在座的各位,每人出一個字,寫在簽上,混入筒中,由賈公子抽一支,以所中之字為韻或為題,即興作詩一首,限時一炷香,諸位以為如何?」
花廳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隨即有人點頭。
這個法子公正,能抽到什麼題目全憑天意,做不了假。
盡數同意後,王學士、林教授、林逸之、沈昭等人皆將自己選的字寫在簽上,投入筒中。
「你不寫嗎?」沈昭將簽投入筒中後,忽地問坐在他前面的一個人。
那人回過頭,沉默片刻,提筆寫下一個『節』字,然後擲入筒中,從頭到尾不曾說一個字。
沈昭淡淡道:「我認得你,菊隱社吳桐雨的得意門生,程筠,字章甫,也算小有名氣,以『快、狠、准』著稱,聯句時從不猶豫,命題詩從不超時,且每一首都工整老練。」
程筠點點頭:「沒錯,你既然知道了,又待如何?」
沈昭笑了笑:「不如何,只是詫異,吳雨桐居然怯場,自己躲在家中,反而讓你前來。」
「你!」
程筠眼睛噴火,怒視著沈昭,時人都講如師如父,他向來尊敬,卻被人說『怯場』,傳出去,一世清名盡毀!
最終他還是咽下這口氣,回過頭,任由沈昭怎麼說都不予理會。
另一邊,趙婉貞晃了晃竹筒,走到賈蓉面前:「賈公子,請。」
賈蓉伸手入筒,眾目睽睽摸出一支竹籤,翻過來,上面寫著一個字:竹。
趙婉貞也看見了,目光微微一凝,接過竹籤,將之展示給眾人:「題目——以『竹』字為韻,限時一炷香。」
王學士親手點了一炷香。
賈蓉正要提筆,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
「且慢。」
眾人轉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清瘦男子,穿著石青色直裰,面容刻板,嘴唇薄得像一條線。
正是程筠此人。
「不好!」不止程筠身後的沈昭,林逸之、陳永年都皺起眉頭。
這人突起發難,說不準做了什麼準備。
「趙少夫人。」程筠站起來,拱了拱手:
「學生有一言,今日雅集,若只有賈公子一人作詩,無論他寫得如何,旁人會說這是專門為他搭的台子,題目是事先準備好的,連評判都是他老師的朋友,這樣的『證明』,恐怕難以服眾。」
趙婉貞眉頭微蹙:「程公子的意思是?」
「學生不才,願與賈公子同場作詩,以相同的題目、相同的時間,請諸位評判一決高下。」
程筠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落在賈蓉身上。
今日,就要在你搭好的戲台上,唱我程筠的名!
這個機會十分難得,成功了,便一鳴驚人,成為名揚天下的大才子。
「若賈公子勝出,謠言不攻自破;若學生僥倖勝出——」他頓了頓:「那只能說明,賈公子的水平,還配不上他現有的名聲。」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狗東西!」
陳永年差點站起來,被沈昭按了回去。
賈蓉看著程硯秋,沒有退讓的意思,也沒有憤怒的意思,只是平靜地道:「好。」
沈蔚文在角落裡睜開了眼睛,看著賈蓉,沒有出聲。
趙婉貞看了看兩人,重新點了一炷香:「題目仍是『竹』,兩位請。」
程筠走到書案前,磨墨、執筆,他的手極穩,落筆幾乎沒有猶疑的間隙,一句接一句,像連發的箭矢。
不到半炷香,一首五律便已寫成:
《竹》
勁節凌霜雪,虛襟待歲寒。
不隨桃李艷,獨抱玉壺丹。
影落千山寂,聲傳萬壑安。
何須問培植,天地自盤桓。
寫完,他擱筆,退後一步,看向賈蓉。
這首詩句句緊扣竹的品格,『勁節』、『虛襟』、『不隨桃李』、『獨抱玉壺』,對仗工整,用典精當。
尤其末句『天地自盤桓』,與賈蓉之前的『天地本吾廬』遙相對壘,挑釁的意味不言自明。
陳永年雖然不太懂詩,但那句『不隨桃李艷』他聽明白了。
不止他,在場很多人都挑了眉毛,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這是在說賈蓉的詩名是靠沈蔚文『培植』出來的!
陳永年攥緊了拳頭,沈昭面無表情,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林逸之端著茶杯,目光在程筠身上打轉。
簾後那個人影一動不動。
賈蓉沒有看程筠,站在自己的書案前,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程筠的詩好在哪裡?
好在『穩』,每一句都在規矩之內,每一個字都落在預期之中,像一把精工打造的刀,鋒利,但不意外。
他不需要贏過程硯秋的『穩』,他需要贏的是『意』。
香燒了三分之一。
……
香燒了一半。
……
隨著時間流逝,花廳里有人開始低語,陳永年的額頭急的冒汗。
趙婉貞端坐著,目光落在賈蓉的筆尖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