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驟亮。
張白騎猛地勒韁,青驄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才重重踏回地面。
身後親衛收不住勢,撞成一團。
官道那頭,一支人馬橫陳列陣,
甲冑不整,兵器駁雜,怎麼看都是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可就這麼一支不足千人的雜牌軍,
安安靜靜地堵在道口,卻叫張白騎霎時涼透脊背。
這是……中計了!
他豁然回頭,望向枯河床方向。
火光把半邊天燒得猩紅,喊殺聲已經連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一隻騎兵,跟在他屁股後面緊追不放。
他明白了。
從他率軍離營的那一刻,他就在全程被劉備牽著鼻子走。
從糧倉被燒,到前鋒被截,再到中軍被三面夾擊。
最後就是這倒缺口。
他以為是一線生機,卻沒想到劉備早就埋下了最後一顆棋子。
四面埋伏。
呵……真看的起我張白騎。
但他只猜對了一半。
此時劉備端坐馬上,看似面色平靜,但心跳其實並不比張白騎慢多少。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小山上觀陣。
見關羽衝進去了,張飛被壓住了,薊縣援軍還沒到。
急得團團轉。
那時他身邊只有中軍五百人,衝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於是他想到了兩面夾擊之策。
準備繞道去捅張白騎的後腰。
但沒想到,剛剛到地方,還未等喘息,就有斥候來報。
說公孫瓚率軍來援,張白騎中軍脫離戰場。
正向著這個方向跑路。
劉備當下就大驚失色,自己手下就這幾百人,若是有心算無心。
去偷張白騎的屁股,他還有些勝算。
但若是迎面撞上張白騎的大部隊,豈不被人一個衝鋒就帶走了?
自己死不死的他倒是沒有多想,但身後這些兄弟們怎麼辦?
可時間已經來不讓他多做猶豫。
張白騎近在咫尺!
劉備牙一咬,擺出早有預料的樣子,令眾兵卒列陣以待。
想試試能不能把張白騎嚇退。
然後就是此刻的場景了。
遠道而來的張白騎勒住驚馬,盯著對面那支人馬看了又看。
甲冑不全,兵器駁雜,隊列不齊。
甚至不足千人。
但就是這點人,堵住了他唯一的生路。
枯河床方向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身後的騎兵緊追不放。
眼前這不足千人的雜牌軍,若放在平時,他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一個衝鋒就能碾過去。
可現在不行。
他的人跑了半夜,人困馬乏。
身後追兵咬得緊,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被合圍的危險。
張白騎盯著故作鎮定的劉備猛看,氣的牙痒痒。
他縱橫幽冀兩州,數萬大軍在握,連刺史劉焉都只能縮在薊縣城裡不敢出頭。
如今被一個織席販履之徒逼到這個份上。
他不甘心。
極度的不甘心燒乾了他的恐懼,反而激起了一股凶性。
張白騎緩緩拔刀。
「渠帥!」身邊副將大驚,一把拽住他的馬轡,
「不可!敵軍有備,我等繞路還來得及!」
「繞路?」張白騎低笑一聲:「往那去饒??」
副將語塞。
火光照著四面曠野,追兵將至,眼前是唯一的缺口。
往哪去饒?
繞去哪裡?
張白騎甩開副將的手,提刀前指。
「張白騎在此!對面何人主陣?可敢一戰!」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嘶啞,明明應該在夜風中傳不了太遠。
那句「可敢一戰」剛剛傳來,他攥著韁繩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他怕的是張白騎直接下令衝鋒。
幾百殘兵對上幾千敗軍,就算打贏,身後的弟兄只怕也要折損大半。
可單挑……
那就不一樣了,他遊俠多年,弓馬本就是吃飯的本事。
雖然自問敵不過雲長與翼德。
但一個跑了半夜,嗓子都喊啞了的張白騎……
他還真不怕。
劉備摘下掛在鞍側的雙股劍,左劍在前,右劍在後,策馬緩緩出陣。
身後那幾百兵卒面面相覷。
他們跟了劉備這些日子,只見他排兵布陣,從沒見他提劍上陣。
今夜忽然要親自斗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張白騎正自焦躁,忽見對面陣中一人策馬而出。
那人坐騎尋常,甲冑尋常。
可等他看清來人雙手各持一柄長劍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雙股劍!
織席販履的劉備!
張白騎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一股狂喜從胸腔里炸開。
他本以為對面擺出這副陣仗,必有能人壓陣。
結果出來的竟然是個賣草鞋的。
這匹夫不知死活,敢親自出陣!
正合他意!
只要一刀劈了此人,那幾百雜牌軍必然一鬨而散。
到時候管你關羽張飛還是公孫瓚,追得再緊,還能快過他張白騎的馬?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握刀的手反而鬆了幾分。
太順了。
今夜被殺被燒被追被堵,所有的窩囊氣,全都攢在這一刀上了。
劉備,你來得正好。
張白騎不顧一切,縱馬前沖,長刀借著馬勢劈下來,帶著破風聲。
劉備一提馬韁,馬兒側步避開。
刀鋒擦著他的肩頭落下,砍進泥地里,濺起一蓬土。
劉備眼都不眨。
就在張白騎這一招用老,新力未生之際,劉備左劍向下一揮。
劍尖划過青驄馬的前腿。
馬嘶人立。
張白騎被掀下馬背,後背砸在地上,震得他眼前發黑。
長刀脫手,滾到三步之外。
「嘎——?」
戰場兩端的兵卒們口中或興奮,或擔憂的吶喊聲都戛然而止。
有的黃巾士卒以為自己眼花了,將長矛駐在地上,死命的柔自己的眼睛。
但結果沒有變。
張渠帥衝鋒,張渠帥揮刀,張渠帥落馬。
「渠帥——!!!」
張白騎的副將率先反應過來,大驚之下就準備策馬而出。
去救他們趕著給劉備送人頭的老大。
但為時已晚。
劉備的劍已經抵在張白騎的喉間。
然後回頭冷冷看了縱馬衝來的副將。
「吁——」黃巾軍副將投鼠忌器,只能在遠處勒住戰馬,不斷徘徊。
張白騎躺在地上,身上的傷並不太疼,心中的傷難以癒合。
他不能相信。
自己在黃巾軍中也算的上一員猛將,怎麼就一個回合不到,被人斬落馬下了?
然後就聽到劉備說:「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