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安置俘虜的事交出去之後,劉備手頭的文書事務便清減了許多。
篩選義軍有關羽去做,安置退伍士卒有簡雍操持,訓練則歸了張飛。
劉備自去縣衙會見尉史、從佐、賊捕掾,反倒是沈橋,一下子閒了下來。
這讓他一時有些不適應。
在營中無所事事的轉了兩圈,
先是去輜重營看了一圈糧草入庫,又到馬廄那邊翻了翻新編的馬匹冊子。
褚燕留在涿郡之後,輜重營換了新的屯將。
雖然不過是個綠色的【穩重】命格,但勝在勤勉。所以並沒出過什麼亂子。
沈橋沒有和他多做交流的意圖,看到沒什麼疏漏。
轉身走了。
沈財昨日托商隊捎了信來,說第一批酒已經出窖,不日就會運往薊縣。
問他何時開售。
沈橋看看街邊的景色,覺得未到時候。
這座城雖然解了圍,但圍城數月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
街邊的鋪子半數還沒開門,巷口的垃圾堆得老高。
城牆根下擠著從周邊逃難來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蹲在牆腳,面有菜色。
人連飯都吃不起,更況酒乎?
薊縣經濟恢復任重而道遠,只能希望劉使君真是治世能臣了……
沈橋心中堵得慌,卻又無能為力,
索性轉過臉去不看,只吩咐沈福備車,往城東米鋪去了。
沈氏在薊縣並無多少產業,不過一米鋪、一雜鋪、一小院。
那小院本是沈橋來薊縣營商時的落腳處,如今已成了兄弟幾人的住所。
雖比不上張飛在涿郡的莊子,
可在州郡之中能有一處落腳之地,總比讓劉備去縣衙里過夜強得多。
沈橋已有打算,將四鄰的院落一併買下,合成一處大宅。
涿郡那邊已傳來消息,說二哥的家眷業已接到,此刻正安頓在沈宅。
而大哥如今既有了官身,也可相看嫂夫人了。
自己和翼德年紀尚幼,倒不著急。
如今禮法雖尚「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可實際士族子弟大多在冠禮之前便已定下婚約。
故大哥今年雖二十有四,但此時娶妻,倒也不算早。
沈橋決定明日就將周倉等人灑出去,先探探薊縣士族家的女公子們。
有無適合大哥的良配。
最好家中無人為官,卻又世代耕讀。
如此一來,既能給大哥添一份助力,又無須擔憂妻族站隊。
薊縣政局詭譎,劉焉一家獨大。
在此情形下,無論是成為劉焉的嫡系,還是站到他的對立面,其實都非好事。
最好連劉焉舉的孝廉也不要接受!
可想歸想,沈橋心裡清楚,拒絕劉使君的舉孝廉,絕非明智之舉。
若當真如此做了,便幾乎是明牌與劉焉做政治上的「切割」,
那等同於自行放棄在幽州的立足之地。
可接受劉焉的舉孝廉同樣不行。
沈橋回想起在慶功宴上那驚鴻一瞥的玄色【廢史立牧】命格。
他雖讀書不多,但前漢史冊可是翻遍了的!
成帝、哀帝接連廢史立牧,最終落了個什麼下場?
而當初力倡此策的翟方進與何武,又是何等角色?
劉焉此人,定不乾淨!
而大哥若被此人綁到船上,只怕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可如何才能既不得罪劉焉,又讓大哥婉拒他的舉孝廉呢?
沈橋嘆了口氣,頭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在政治上的無能為力。
「郎君,到了。」車外傳來沈福的聲音,打斷了沈橋的思緒。
薊縣的沈家米鋪,比涿郡那間小了不少。
好在位置絕佳,正臨著縣衙斜對面,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掌柜是沈家的老夥計,見東家來了,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又將這幾個月的帳冊捧出來請他過目。
沈橋只翻了幾頁,便擱下了。
縣被圍數月,米鋪的帳面上,自然好看不到哪裡去。
不過眼下圍城已解,城中百業待興,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
他讓掌柜把鋪子裡存著的干筍拿出來,分裝成小份,送到縣衙和郡守府去。
只說是沈家的一點心意,不必提他沈橋的名字。
掌柜心領神會,應聲去辦了。
出了米鋪,沈橋站在街邊看了看天色。
日頭剛過中天,離天黑還早。
他正打算回營看看簡雍那邊的進展,身後便傳來一聲喊:
「子梁!你倒是清閒,滿城溜達!」
沈橋回頭。
見簡雍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滿臉都寫著「又被抓去當苦力了」。
原來他剛從縣衙回來,手中拿的是薊縣縣尉屬吏的名冊。
王縣令已批下人手,讓劉備過目後,便可正式編入縣尉府。
沈橋接過名冊掃了一眼。
尉史一人,從佐兩人,賊捕掾一人,另有書佐、嗇夫若干,算下來倒也有十來號人。
這些皆是薊縣本地的老吏,對城中情形熟稔得很,用好了能省不少力氣。
原本劉備想向王令君提議,讓眾兄弟來做他麾下的吏員的。
但沈橋嫌這出身太低,又不自由。
於是與劉備商議之後,便讓他絕了這個念頭。
不過簡雍找他並非只為此事。
他方才在縣衙與縣丞閒聊時,意外得知一個消息:
薊縣所屬的廣陽郡下轄的薊縣、廣陽、昌平、軍都、安次五縣中,
安次縣至今仍有黃巾餘部盤踞。
薊縣圍城期間,安次縣令被黃巾圍困在縣衙整整兩個月,
直到前幾日才趁著黃巾主力北上的空隙,才勉強收復了縣城。
但城外的山野間仍有兩三股黃巾流竄。
為首的是個叫左校的渠帥。
手底下約莫兩千來人,多是本地山匪出身,對地形極為熟悉,
官軍幾次進剿都被他借著山勢躲了過去。
安次縣令焦頭爛額,數日間已向郡守府遞了三道求援文書。
沈橋聽完,微微眯起眼睛。
他之前在涿郡收攏黃巾俘虜時,曾在名冊上見過「左校」這個名字。
他是程遠志麾下的一個頭目,管著數百老卒,義軍圍剿時趁亂突圍,不知去向。
沒想到此人居然一路往北跑到了安次,
還自稱渠帥,並靠著一幫山匪重新拉起了隊伍。
「憲和,你怎麼看?」沈橋問。
簡雍將名冊捲起來,在掌心裡敲了敲:
「這消息是趙縣丞跟我閒聊時無意間提起的。」
「他說王縣令其實不太想讓我們知道這事,因為安次也屬廣陽郡,」
「按規矩該由郭太守調郡兵去平,輪不到他薊縣縣令操心。」
「但郭太守手裡沒有多餘的兵。」沈橋接口。
「對。」簡雍嘴角微揚,
「所以這消息最終還是會遞到使君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