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簡雍張了張嘴,話到舌尖,又吞了回去。
他其實本想說點什麼來打破沉默,就一如他往日做的那樣。
但此刻看著劉備緊繃的臉,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麼感覺。
認識劉備十幾年了,從涿郡街頭一同胡鬧的少年,到如今並肩作戰的戰友。
簡雍自認對此人有著旁人無法比擬的了解。
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看不透他了。
明明眼睛還是紅的,但卻仿佛有光華於其中孕育。
臉上的淚痕也未拭去,可那面龐卻堅毅而果決。
簡雍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間,劉備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不同於之前的,
仿佛破釜沉舟、篤定前行的勇氣。
這個勇氣,不再來源於身邊萬夫不可擋的關羽、張飛二人。
也不再來源於尚在薊縣,為他處心竭慮的沈橋。
甚至不是因為身後的兵馬,不是因為縣尉的身份,不是因為劉氏的血脈。
它來自於一個認清自己內心的人。
來自一個在兩難之間,做出決定的人。
它來源於劉備自己。
簡雍不由的感嘆,沈子梁真的是能夠給他帶來驚喜。
他不知道沈橋到底是料到劉備會做出變化,還是單純的犯傻。
他難道不知道把這個消息傳到安次會有什麼後果嗎?
應該是知道的。
以沈橋那小狐狸的精明,他絕不可能算不到劉備的反應。
但他還是傳了,連猶豫都沒有。
他真就不怕劉玄德一怒之下,棄了手中的一切,奔向洛陽嗎?
他就真捨得他投入的這一切?
簡雍在心裡推演了一遍。
如果換成是他自己,手上捏著幾千萬錢砸出來的官職、關係、人脈,
他會捨得讓劉玄德就這麼糟蹋掉嗎?
他想了想,答案是捨不得。
他會先瞞著,會覺得「這是為你好」「等你有資本了再去救人也不遲」。
但沈橋偏偏不這麼想。
幾千萬錢?官職?關係?
不,這些全都不如你劉玄德自己拿主意重要。
簡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中。
即便是在行軍中,他也未放下竹簡,依然在忙著公務。
他也在竭盡全力為玄德謀劃啊。
可是……
他為什麼就是感覺自己比沈橋好像還差了一點?
有點……不甘心啊……
「左校應該就在那裡了。」
劉備突如起來的話,打斷了他的沉思。
簡雍抬頭看去,只見劉備早已收拾好心情,向著遠山看去。
此刻正抬起馬鞭,指著遠處的一道山樑。
簡雍順著他的手勢看去。
山腰一片濃綠,林深樹密,看不出什麼異樣。
「飛鳥。」劉備說。
簡雍凝神看了片刻,然後明白了。
那座山周圍的山頭林間都有鳥雀起落,偶爾還能看見鷹隼盤旋。
唯獨那座山腰,沒有鳥飛出來,也沒有鳥落進去。
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但裡面沒有活物的動靜。
鳥比人警覺。
一群飛鳥被驚走了,要過很久才會回來。
張飛也湊過來看了半天,把環眼瞪到最大,仍是沒看出什麼名堂。
「大哥你咋看出來的?」
他嗓門大,聲音在山谷里彈了幾下才散。
「鳥不落的地方,要麼是燒過山火,要麼是有人定居。」
劉備收回手,聲音不高,但張飛和簡雍都聽得清楚,
「那山腰的樹密,但林子裡沒有飛鳥起落,說明裡面有人在活動。」
張飛又看了看那座山,這回他閉嘴了。
他知道自己看不出來,但既然大哥說在那裡,那就一定在那裡。
關羽騎在馬上,丹鳳眼微微眯著,目光從山腰挪到山腳,又沿著山麓掃了一圈。
然後他開口:「山腳有路。而且不止一條。」
劉備點頭,轉向身後的親衛,
「去山下找幾個當地的樵夫或獵戶,問問上山的小路。」
親衛領命去了。
劉備這才下馬,徑直揀了塊青石坐下,伸手招眾人近前。
「左校狡猾,若想以絕後患,必不能走脫此人!」
「大哥讓我先鋒沖陣!必斬左校人頭而還!」
張飛洪聲請命,剛剛劉備狀態讓他好擔心了一陣。
如今見大哥一如往常,這才放下心來。
「不可魯莽,且聽大哥吩咐!」
關羽沒有張飛那麼樂觀,他更擔心此時大哥為求快勝而不計代價。
但顯然他多心了。
劉備並沒有答應張飛沖陣的請求,反而在地上細細的畫起輿圖來。
不多時,斥候歸來。
「此地果然有小路直通山上,所知之人不多,只一二世代獵戶所知!」
劉備點點頭,讓斥候下去休息,自己則看向關張二人。
「分作兩隊。」
「翼德率中軍隨我從大路上山,大張旗鼓,擂鼓吶喊,務必將賊寇的耳目盡數引來。」
他頓了頓,轉向關羽,
「雲長領一軍,抄小道上山,繞至寨後。」
「待中軍與賊兵交上手,你便從背後殺出。前後夾擊,一戰可定。」
「得令!」關張二人面色嚴肅,抱拳應道。
此刻劉備氣勢如虹,
胸中韜略仿佛見風便長,二人一時皆為之所懾,往日嬉鬧之態盡斂。
山腰的林間果然藏著一座營寨。
賊寇沒設置暗哨的心眼,唯一的幾個明哨,早早被軍中神射手一一點名。
故張飛的中軍快到營寨正門前時,才被左校發現。
寨牆上頓時騷動起來,人影攢動,有人探頭張望,有人張弓搭箭。
左校果然上當,將主力盡數調往寨前,準備憑險死守。
就在雙方交上手、喊殺聲震天響的當口,關羽已經攀上了後寨的山崖。
他提著偃月刀徒步上山。
二百精兵緊隨其後,人人銜枚,步步無聲。
等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石坎,眼前豁然開朗。
寨後柵欄近在咫尺,
裡面只有不到百名守卒,正聚在火堆旁烤火,渾然不知身後已來了催命的煞神。
關羽深吸一口氣,偃月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寒芒。
「殺!」
二百精兵從崖上傾瀉而下,如一道黑色的瀑布撞破了寨後的柵欄。
左校正在寨前指揮防務,聞報後寨有變,霍然回頭,
便看到那個面如重棗的長髯大漢已經殺穿了他的中軍大帳,正一路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突進。
前有張飛擂鼓猛攻,後有關羽抄底斷後,寨中黃巾頓時陷入了前後夾擊的絕境。
左校試圖收攏部曲就地固守,但關羽來得太快。
他剛喊出「結陣」二字,偃月刀的寒芒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刀梟首。
寨中的賊寇見自稱刀槍不入的黃巾渠帥,都被一刀垛了腦袋。
哪還有半點士氣?
抵抗頃刻間土崩瓦解,不少意志不定之人就棄械而降。
就如劉備戰前所料,兩千賊寇,一戰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