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作為幽州最南邊的一個郡,地接冀州。
所以隊伍剛剛過了涿郡界碑,冀州的土地便撲面而來。
與尚存幾分生機的幽州不同,冀州是另一番景象。
農田荒蕪,村落殘破,斷壁間偶見焦黑的梁木,斜斜的指向天空,仿佛在控訴老天的不公。
時值夏秋交接之際,本該遍地農人忙於刈割,盡享豐收之喜。
可目之所及,竟不見一人。
這可是冀州啊!
華夏腹地,中原核心,本該良田沃野,阡陌縱橫才對!
劉備默默騎在馬上,臉上神色一分分冷了下去。
他在幽州之時,雖也見過黃巾攻城拔寨,焚燒田舍。
但在張白騎死後,幽州雖然依舊殘破,但也恢復了往日的幾分生機。
而冀州……
劉備想起張白騎死前說的那番話。
「天下受苦之人,皆兄弟也。」
劉備嗤笑一聲。
這世上哪有真把黔首、佃戶當兄弟的人。
即便如陳勝、張角之流,
起兵初時口號喊得響亮,也經不起時間的推移和權利的腐蝕。
在到冀州之前,他本以為冀州即便受災,也不過是與涿郡相當。
甚至還可能更少。
畢竟冀州此時乃是黃巾的大本營,有那個心懷大志的領袖。
會傻乎乎的竭魚而澤,將自己地盤的百姓禍害個乾淨?
但……他可能高估黃巾軍的領袖了。
張角也許是個好人,卻絕不是個好領袖。
而黃巾軍,也絕不會成為底層百姓的救世主。
因為此行是往太行山方向去,所以沒有路過中山國治盧奴。
而是跨過南塘,直奔常山國真定縣。
準備從此地稍作補給,然後繞道上艾。
最終入並。
這樣既節省了路程,也避免了與黃巾亂軍碰面。
劉備他們想的挺好,但這畢竟是一隻擁有近千匹戰馬的隊伍。
所以即便再小心,還是被人盯上了。
第四日,到了真定地界。
「劉少府,沈先生,關君。」
周倉策馬趕到隊伍前列,馬還沒停穩便開口,
「前方二十里外,有座營寨。」
「多少人?」
「不下千人。」
關羽的丹鳳眼眯起來。
兩百騎對一千步卒,勝負根本毫無懸念。
但對面既已發現他們,還敢在原地紮營不走,要麼是蠢,要麼就是有所依仗。
「看清旗幟了?」
「沒有旗幟。營寨扎得雜亂,不像正規軍,倒像是——」
「流寇。」沈橋替他說了。
劉備勒住馬,抬了抬手。
整個隊伍在官道上停住,馬匹噴著響鼻,鐵蹄在土路上刨了兩下。
「周倉,再探。抵近了看。「
周倉應了一聲,催馬竄出隊伍,沿著道旁的矮溝往南摸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倉又回來了。
馬還沒停穩,他就翻身跳下來,走到劉備面前。
「少府,營里不對勁。「
沈橋也下了馬,牽著韁繩湊過去:「怎麼個不對勁?「
周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人很多,但全是老弱婦孺,擠在寨子邊上,反而青壯全部都在營中間。」
此言一出,眾人懂了。
因為這招數見黃巾賊用過。
黃巾大軍一出,沿途總要裹挾些百姓,
然後攻城之時驅為前策,紮營之時散為肉盾。
所以營中的老弱是被裹挾來的,而非流寇自己的親眷。
只是沈橋有些納悶。
黃巾裹挾百姓是為了攻城掠地時候減少損失。
你一群流寇又不攻打城池,帶著群老弱婦孺做什麼?
既拖慢行軍速度,又沒有作戰能力。
「更何況,這麼多老弱,糧草從何而來……」
「因為那些老弱就是他們的糧草。」
就在沈橋沉思之時,簡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見他嘴裡嘟囔著,念念有詞,忍不住接話。
沈橋的瞳孔一縮:「不可能。人吃人那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書卷。
那些寫到災荒之年時,總會有一句輕描淡寫的「歲大飢,人相食「。
周倉沒看到沈橋那難看的臉色,補充到:
「簡先生說的沒錯,俺也當過流民。」
「流民里的老弱,一旦跌倒,立馬就有青壯撲上去……」
「別說了!」沈橋尖聲打斷。
他不是受不住死人,也沒有那麼多餘的仁慈分給素不相識的人。
但人吃人這種事,終究還是對他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沈橋自認出身寒微,家中不過是邊郡一個商賈。
他打小就知道,本朝的商賈,是社會最底下那一層。
終身不得為官,出入不得衣絲綢、乘馬車,更不得佩劍。
最少年意氣的的那幾年,他曾隨父親赴宴,
一身粗布,縮在角落裡,
眼巴巴看著那些世家豪強的子弟腰懸寶劍,高談闊論。
仿佛他們就是天地的中心,而自己,連個陪襯都算不上。
可他從沒挨過餓。
他這輩子最難的時候,也不過是父親早逝的那段時間。
族中家老欺他年幼,聯手逼他交權,帳面現錢被卡死,生意夥伴集體斷貨,
但他守著陳糧撐了半年,照樣憑藉著父親留下的關係翻了盤。
沈橋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向來暗中自詡不凡,覺得天下經商之人,無出其右。
甚至常常暗想,若非托生商賈之家,早就踏上仕途一帆豐順、平步青雲了。
可此刻仔細琢磨起來,他又不禁反問自己:
若真是命數倒轉,投生在一戶黔首人家呢?
沒有書可讀,沒有弓馬可習,
更沒有一個會手把手教他經商的父親,他沈橋,還能有今日這副光景嗎?
他怔了半晌,發現自己竟回答不上來。
他又想起當初剛剛得了天眼,知道自己不過一介青色命格的時候。
那時雖不甚滿意,可走在街上,
放眼望去儘是白、綠之流,心底又何嘗沒有一絲隱隱的自傲?
畢竟,滿街碌碌之人,皆不如我。
可沈福與沈財,也是青色命格。
他們是下人,而他是東家。
兩人需依附他沈橋過活,他卻不是依附旁人而活。
同樣的命格,為何際遇如此懸殊?
沈橋忽然有些明白了。
命格這東西,大概只決定了一個人的上限,而起點,才是決定下限的關鍵。
他生來便有書可讀,有父親手把手教他營商之道。
而沈福、沈財,生來便只有一把力氣和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這不是命格的高低,這是出身的高低。
怔了半晌,他發現自己竟回答不上來。
是命格造就了他,還是家世造就了他?
或者,兩樣他都占了。
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若是托生在公卿之門,怕是早就封侯拜相了;
可若是托生在黔首之家呢?
他會不會也只是某個豪強莊上,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