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瘴氣林,眼前豁然開朗,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眼前是熱帶河谷低洼處沖積出的一片死水沼澤,渾濁的泥水表面漂浮著枯枝爛葉,偶爾有碩大的氣泡冒出,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幾段腐木樣的東西,在水中慢悠悠地漂浮,露出水面的部分,布滿了凹凸不平的鱗甲。
是鱷魚。
「陸……陸團長……」
郭大兵的嗓音發抖,「咱們……只能從這兒走嗎?不能繞過去?」
陸衛國板著臉,眼睛掃向沼澤對岸的密林,「能繞。」
「翻過旁邊那座山,多走一天一夜。昨晚那頭老虎,就是從那山里下來的。」
這話讓所有人都閉了嘴。
三名專家臉上血色盡褪,陳雪茹更是雙腿一軟,要不是她父親在旁邊扶著,早就癱坐在地。
只有陳專家,在短暫的恐懼後,心裡翻騰起來。
他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事實。從早上到現在,他們急行軍數小時,尤其是在那瘴氣瀰漫的鬼哭崖腹地,竟然沒有一個人被毒蟲叮咬,連最常見的蚊蟥都繞著他們走。
這和他們剛進來時被追得狼狽不堪的情形,完全不同。
唯一的變數,就是昏迷時被餵下的那顆藥丸。
陳專家推了推眼鏡,望向那個胳膊上纏著繃帶、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輕團長,眼神變了變。
「二剛,大勝。」陸衛國沒理會眾人的反應,直接下令。
「到!」
「我在這邊製造動靜,你們兩個,把虎腿扔到百米外的東邊水域。」他用手裡的砍刀指了指方向,「我們渡過沼澤,只有五分鐘時間。」
「是!」
沒有半點停頓,他撿起一塊人頭大的石頭,用盡全力砸向沼澤中心。
「噗通」一聲沉悶的響動,水花四濺。
幾乎是同一時間,幾段「腐木」調轉方向,飛快地朝著落石點游去。
就是這一刻,二剛和大勝扛起分量十足的虎腿,卯足了勁衝刺,在沼澤邊緣奮力將兩條血淋淋的虎後腿扔向遠處。
「嘩啦!」
肉塊落水的響動,伴隨著濃郁的血腥氣,一下子吸引了那些水中霸主的注意。鱷魚群放棄了落石點,瘋了一樣朝著虎腿的方向衝去,水下攪動,很快便傳來撕扯血肉的聲響。
「走!」
陸衛國低喝一聲,率先踏入齊腰深的泥水。
「手拉手,別掉隊!」
一行人迅速組成一條人鏈,在沼澤中艱難跋涉。
陳雪茹被父親推著,正好排在陸衛國身後。她盯著男人寬闊的後背,想伸手去抓他的背心,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覺得安全。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陸衛國像背後長了眼睛,直接反手拉住了另一名營救小隊戰士的胳膊,將人擋死。
同時,一句毫無溫度的警告從前方傳來。
「你要是敢喊出一個字,就留在這裡餵鱷魚。」
陳雪茹身子一僵,到嘴邊的尖叫被她咽了回去。
「快,它們吃完了,游過來了!」隊伍末尾的陳景輝壓著嗓子吼道。
所有人拼盡全力往前挪動。
終於,陸衛國第一個爬上了對岸的泥灘。他轉身,提貨物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將身後的人拽了上來。
馬濤是最後一個。他一隻腳剛踩上岸,腳踝突然一緊,一道強勁的力道將他往後拖去。
一條巨蟒,不知何時纏住了他的腿。
「操!」
馬濤罵了一聲,動作快到極點。他沒有掙扎,反而借著那股拖拽的力道,身體在半空中擰成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手中的軍用匕首飛快下刺。
「噗嗤!」
刀尖準確無誤地沒入巨蟒的七寸,灼熱的蛇血噴了他一臉。巨蟒吃痛,劇烈地扭動著身軀,馬濤摔在岸上,但腿已經掙脫了。
十三個人,全部上岸,人人都渾身滴著泥水,大口喘著粗氣。
短暫的休整後,他們終於來到了界河邊。
湍急的河水奔騰不息。這裡的水流比之前渡河的地方更急,但河道也更窄,是離對岸最近的直線距離。
陸衛國盯著對岸那片熟悉的叢林,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有了鬆動。
媳婦兒,我馬上就回來了。
「景輝,馬濤,二剛,大勝,砍樹,做筏子。」
「是!」
四名戰士抽出砍刀,動作飛快。陳景輝解下身上捆綁裝備用的麻繩,專家和傷員們也自發地去收集堅韌的藤條。
陸衛國沒有用鏡子發信號,這裡早已偏離了預定的接應點,對岸不會有自己人。
他們只能靠自己。
不到半小時,一個能容納十幾人的大型竹筏便紮好了。
「上筏!」
十三個人擠在竹筏上,用削尖的竹竿奮力撐著河床,一點點向河對岸挪去。
界河另一側。
密林邊緣,葉蘭花一行人正趴在灌木叢後,一動不動。
「有動靜!」宋硯錚舉著望遠鏡,「河裡……是個筏子。」
葉蘭花的心一跳,一把拿過宋硯錚手裡的望遠鏡。
鏡片裡,一個搖搖欲墜的大竹筏正在激流中艱難前行。筏子上站滿了人,個個狼狽不堪。
她的眼睛,一下子鎖定在站在筏子最前端、手持長篙穩住方向的那個男人身上。
是他!
哪怕隔著這麼遠,哪怕他渾身泥污,左臂還纏著滲血的繃帶,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連日來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筏子離岸邊越來越近。
陸衛國也看到了岸上潛伏的人影。他眯起眼,眼睛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後,定格在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上。
他的媳婦兒。不聽話進山採藥就算了,怎麼還採到邊境線來了?
陸衛國臉色黑得嚇人。
竹筏在淺灘擱淺。
沈建軍和高強等人當即衝下水,合力將竹筏控制住,讓上面的人下來。
陸衛國將手裡的長篙一扔,長腿一邁,第一個跳下竹筏。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趟著齊膝的河水,徑直朝著岸上那道身影大步走去。
葉蘭花站起身,迎著他走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男人已經到了她面前。
他一言不發,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彎下腰,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將她整個人打橫扛在了肩膀上。
「欸?你……」
葉蘭花驚呼一聲,身子騰空,周遭景物倒轉,只能瞧見男人結實寬闊的後背。
陸衛國扛著她,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