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梁耀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彬彬有禮的林天宇,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出極其荒誕的舞台劇。他遞過來的那份簡歷,邊緣整齊,紙張的質感都透著一股昂貴的氣息,然而在梁耀眼中,它卻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危險。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瞬間遠去,梁耀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也能清晰地捕捉到林天宇臉上那完美無瑕的微笑下,極力掩飾的一絲僵硬。他甚至能聞到林天宇身上那股熟悉的、昂貴的木質香水味,只是相比從前,似乎淡了許多,像是為了刻意營造一種樸素的錯覺。
「你說什麼?」
饒是梁耀已經經歷過大風大浪,此刻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他身後的王牌,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剛剛還在為自己的「無人機剪彩」事件感到懊惱,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給吸引了。
「我說,我想加入奇點科技。」林天宇重複了一遍,臉上的微笑不變,甚至還帶著一絲自嘲,「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我是認真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目光坦誠地迎上樑耀審視的眼神。
「梁總,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坐井觀天,我為我過去所有的愚蠢行為,向您道歉。」他說著,又是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這一幕,如果被以前江海市那些熟悉林天宇的人看到,恐怕會驚掉下巴。那個眼高於頂、囂張跋扈的林家大少,何曾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王牌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悄悄地湊到梁耀耳邊,用氣音說道:「老梁,這孫子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想玩什麼無間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啊!」
梁耀沒有理會王牌,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在林天宇的臉上、身上來回切割,試圖從他那完美的偽裝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一個習慣了高高在上的自戀型人格,在遭受毀滅性打擊後,通常會走向兩個極端:要麼是徹底崩潰,自暴自棄;要麼,就是將所有的失敗歸咎於外界,內心積蓄起更加偏執和危險的復仇欲望。像林天宇這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表現出「幡然悔悟」和「謙卑臣服」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極不正常的行為。
這是一種典型的「反向形成」防禦機制。他越是表現得謙卑,內心深處隱藏的怨恨和攻擊性,就可能越強烈。
他不是來投降的。
他是來臥薪嘗膽的。
想通了這一點,梁耀的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冰冷的、如同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般的興奮。
他忽然想看看,這個昔日的宿敵,究竟能演到什麼地步。
「理由。」梁耀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他沒有去接那份簡歷。
林天宇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理由很簡單。第一,我需要一份工作。我爸所有的資產都被凍結,我還背著幾個億的債務。除了我這顆還算聰明的腦子和在林氏集團工作多年的經驗,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第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那裡面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偽裝起來的「嚮往」,「我想知道,我究竟輸在了哪裡。我想近距離地看看,奇點科技,究竟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或者說,梁總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放低了姿態,又保留了一絲屬於失敗者的驕傲,聽起來合情合理,極具說服力。
梁耀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良久,就在林天宇的額頭已經開始滲出細微的汗珠時,梁耀,笑了。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份簡歷。
「好。」他說。
「什麼?!」王牌在一旁失聲叫了出來,「老梁,你瘋了!引狼入室啊!」
林天宇的眼中,也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混雜著驚訝和狂喜的光芒,但他很好地掩飾了過去,臉上只剩下感激涕零的表情:「謝謝梁總!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
「別急著謝我。」梁耀打斷了他,手指在那份簡歷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林天宇緊繃的神經,「我看了你的簡歷,哈佛商學院畢業,曾在林氏集團擔任市場部副總監,履歷很漂亮。」
「但是,」梁耀話鋒一轉,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玩味,「我們奇點科技,是一家腳踏實地的公司,我們不看學歷,只看能力和態度。」
「所以,你入職後的第一個崗位,」梁耀抬起眼,看著林天宇,一字一頓地說道,「是去我們的子公司——新生環保科技有限公司,擔任……見習垃圾分揀員。」
「什麼……什麼玩意兒?」林天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垃圾分揀員。」梁耀重複了一遍,臉上的微笑變得更加燦爛,「跟著我們的首席技術官喬紫鶯喬小姐,從一線做起。什麼時候,你能獨立、準確地分辨出七大類、二十八小類的可回收垃圾,並且能熟練背誦《城市固體廢棄物處理條例》了,我們再來談你職業規劃的下一步。」
「你……」林天宇的臉色,瞬間由紅變白,再由白變青,像一個調色盤。他握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垃圾分揀員?
讓他這個曾經的林氏集團繼承人,哈佛畢業的天之驕子,去垃圾堆里,跟著一個女人,撿垃圾?
這是對他人格最極致的羞辱!
他幾乎要當場爆發,將那份虛偽的笑容撕碎,指著梁耀的鼻子破口大罵。
但是,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那股滔天的怒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竟然又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的,梁總。」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我……我服從公司的安排。」
「很好。」梁耀滿意地點了點頭,仿佛根本沒看到他眼中的屈辱和怨毒。他拍了拍林天宇的肩膀,像一個鼓勵後輩的親切領導。
「好好干。我看好你。」
說完,他便轉身,帶著一臉呆滯的王牌,揚長而去。
只留下林天宇,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消失,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淬了毒般的陰鷙。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價值不菲的手工皮鞋上,不知何時濺上的一點泥土。
他想起了父親被帶走時,那絕望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跪在廢墟中,發下的毒誓。
他抬起手,用雪白的手帕,輕輕地,將那點泥土,擦拭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將那張手帕,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他抬起頭,看向梁耀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梁耀……喬紫鶯……奇點科技……
等著吧。
這,只是一個開始。
……
幾天後,江海市郊區的「新生環保」實驗基地。
喬紫鶯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嶄新工服,卻依然掩蓋不住一身貴氣的「新下屬」,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林……林天宇是吧?」她拿著員工登記表,有些不自在地問道。
「是的,喬首席。」林天宇的態度,謙卑得體,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
喬紫鶯嘆了口氣,指著遠處一座由各種塑料瓶、廢紙箱、金屬罐堆成的小山,說道:「那……那你今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塑料瓶,按照PET、HDPE、PVC這三種材質,分開歸類。」
「好的,喬首席。」林天宇微笑著點頭,然後,從他那嶄新的工具包里,拿出了一雙……白色的絲質手套。
喬紫鶯:「……」
而就在這時,王牌開著他那輛拉風的二手皮卡,吹著口哨,來到了基地。他戴著一副墨鏡,像個來視察工作的黑幫大佬,徑直走到正在戴手套的林天宇面前。
「喲,這不是林大少爺嗎?」他繞著林天宇走了一圈,嘖嘖稱奇,「穿上這身衣服,還真像那麼回事。來,給爺笑一個?」
林天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還是擠出了一個微笑。
「不錯不錯。」王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從皮卡後斗里,搬下來一個大音箱。
「為了幫助新同事儘快融入我們奇點科技的企業文化,」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播放鍵,「我決定,在你工作的時候,循環播放我們公司的企業歌曲——《奇點歡迎你》!」
下一秒,一陣充滿了魔性的、由王牌親自演唱的、嚴重跑調的歌聲,響徹了整個基地。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懷容納天地,撿撿垃圾分分類,為了環境爭口氣……」
林天宇聽著那鬼哭狼嚎般的歌聲,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散發著異味的垃圾,再看看不遠處那個一臉幸災樂禍的王牌。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戴好那雙白手套,彎下腰,撿起了第一個髒兮兮的塑料瓶。
就在他將那個塑料瓶扔進分類框的時候,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瓶身上一個破損的「一口入魂」自熱火鍋的包裝標籤。
他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發現,在那層撕裂的標籤夾層里,似乎夾著什麼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用指尖,將那個東西,悄悄地摳了出來。
那是一張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銀色金屬箔片。箔片的表面,用雷射蝕刻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微型電路紋路。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將那張金屬箔片,緊緊地握在了手心。
那冰冷的、堅硬的觸感,讓他那顆充滿了屈辱和怨恨的心,莫名地,狂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