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火種」二字出口的瞬間凝固了。窗外松濤陣陣，陽光透過窗欞在紅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光斑中的塵埃緩緩飛舞，像是無數靜止的時間微粒。
梁耀的目光落在身前那份標題鮮紅的絕密檔案上，大腦飛速運轉。
「火種計劃」？第十二個？
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信息量如同驚雷一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這意味著在奇點科技之前，國家已經秘密扶持了十一個類似的存在。它們或許不像奇點科技這般驚世駭俗，但必然都在各自的領域掌握著足以成為國家底牌的「非對稱」技術或力量。
這盤棋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龍首似乎很滿意梁耀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震驚，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語氣平緩而深遠：
「人類文明的發展從來都不是一條平坦的直線，而是一條充滿了斷崖和陷阱的曲折小路。一場天災，一場瘟疫，一次技術方向的錯誤抉擇，甚至……一次來自我們認知之外的接觸，都可能讓整個文明的進程倒退數百年甚至徹底終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每一個字都仿佛敲擊在時代的脈搏上。
「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火種計劃』的核心就是在各個關鍵領域秘密地儲備和培育那些足以在未來可能發生的顛覆性危機中為國家和民族保留一線生機和翻盤希望的『種子』。」
龍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梁耀：「這些『種子』可能是某一項不為人知的技術，可能是某一個特殊的團隊，也可能是像你一樣掌握著超越時代認知的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奇點科技的出現完全是個意外。你們的成長速度，你們所展現出的技術潛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對『火種』的最初定義。經過最高層的反覆評估，我們認為你有資格也有潛力成為最特殊的那一枚『火種』。」
梁耀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場「招安」，而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略吸納」。
「成為『火種』對你對奇點科技意味著什麼？」龍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解釋道，「第一，國家將為你們提供最高級別的安全庇護。無論是來自國內還是國外的商業或非商業手段都將由我們來負責清除。這其中也包括你一直很在意的那個名為『清道夫』的組織。」
這個承諾分量極重。
「第二，我們將為奇點科技的發展提供一切必要的資源支持。你不是一直為晶片的生產代工問題所困擾嗎？國內最頂尖的7納米光刻機以及相關的全套產業鏈我們可以立刻為你開啟綠燈。你需要土地我們給你批；你需要人才我們可以從各大科研院所里為你協調。只要是在國家允許的框架內，你要什麼我們給什麼。」
這個條件更是直接戳中了梁耀目前最大的痛點。伏羲晶片的設計再逆天也需要現實中的生產線來製造。擎天科技憑藉其在全球半導體行業的影響力已經對所有可能與奇點科技合作的代工廠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如果能得到國家層面的支持，這個問題將迎刃而解。
誘惑是巨大的，但梁耀很清楚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那麼我需要付出什麼？」他冷靜地問道。
「一個承諾，一份協議。」龍首的表情嚴肅起來，「你需要簽署一份《火種協議》。協議的核心有兩點。」
「第一，當國家面臨重大危機需要你和奇點科技的力量時，你必須無條件響應國家的最高指令。你的技術將成為國家的劍，為民族的生存斬開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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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為了確保『火種』的可控與傳承，奇點科技的部分核心技術需要向國家指定的最高保密機構進行『技術備份』。當然這個備份只有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比如你個人遭遇不測且國家處於存亡之秋時才會被啟用。平時的所有權和使用權依然完全屬於你。」
抉擇的時刻終於到來。
接受協議，奇點科技將插上騰飛的翅膀一步登天，成為受國家機器庇護的「國之重器」。過去所有擔心的商業傾軋、陰謀暗算都將成為過眼雲煙。
但代價是他們將徹底告別「野蠻生長」的自由。一舉一動都將被置於最高層面的審視之下。更重要的是一旦簽下這份協議，他們就不再是單純的商業實體，而是正式站上了國家博弈的棋盤。他們將不再僅僅是「清道夫」組織在商業上的眼中釘，而是會成為「它」和其背後勢力在國家層面上必欲除之而後快的頭號目標。
這是一場用「自由」換取「庇護」和「未來」的豪賭。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梁耀的指尖在茶杯溫潤的杯壁上緩緩摩挲，感受著那細膩的瓷質觸感。
他想起了後門外那個龐大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垃圾場；想起了那個冰冷的、視人類為「容器」的「它」；想起了「火種清除」計劃那四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字眼。
他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自由」。從他推開那扇後門開始，他就已經被捲入了一場遠超個人力量的巨大漩渦。在這樣的漩渦里一艘孤舟無論多麼堅固，最終的結局都只能是傾覆。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自己在意的人，他就必須也找到一艘足夠巨大的「航空母艦」。
良久，梁耀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原則上同意加入『火種計劃』。」
龍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但是，」梁耀話鋒一轉，「我也有我的條件。」
「哦？」龍首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說看。」
「這份《火種協議》必須是雙向的是平等的。」梁耀的腰杆挺得筆直，他的氣場在這一刻不再是一個被審視的晚輩，而是一個有資格與對方平等對話的戰略盟友。
「奇點科技可以成為國家的『劍』在危急時刻為國出鞘。但同時國家也必須成為奇點科技最堅實的『盾』。這個『盾』不僅僅是抵禦商業風險，更要為我們抵禦來自未知維度的威脅。」
他加重了語氣：「我需要國家向我開放所有關於『清道夫』、關於『容器』以及關於那個神秘的『它』的全部絕密情報。我需要知道我的敵人是誰，它們在哪裡，它們想做什麼。信息必須對等。」
「其次關於『技術備份』。我可以同意進行備份，但備份的『鑰匙』必須是雙向的。除了國家指定的機構，我本人以及我指定的繼承人也必須擁有一把『鑰匙』。任何一方都不能在另一方不知情的情況下單方面啟用這份備份。」
這番話擲地有聲。
他將一場看似是「招安」的會談硬生生地變成了一場「戰略結盟」的談判。
龍首身後的兩位科學家眼中都流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他們從未見過有誰敢在龍首面前如此直白地提出自己的條件。
龍首凝視著梁耀，久久沒有說話。書房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緊張。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些許欣慰和讚許的笑容。
「好！很好！」他用力一拍桌子，「有膽魄有格局！如果你毫不猶豫地全盤接受，我反而要懷疑你是否能擔得起『火種』這兩個字的分量！」
「你的條件很合理。關於情報共享我原則上同意。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最高級別的單線情報交換機制。關於技術備份的雙向密鑰我也同意。信任從來都是相互的。」
談判桌上的僵局似乎瞬間被打破。
然而就在這看似一團和氣的時候，王牌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正在幾千公里外的江海市上演著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
……
奇點科技總部，王牌的個人實驗室里。
「老梁怎麼回事？去京城開個會怎麼跟失蹤了似的，電話不接微信不回！」王牌抓著自己那一頭本就亂糟糟的頭髮在實驗室里煩躁地踱來踱去。
他坐立不安，總覺得心神不寧。
「不行，我得找到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實驗室角落裡一個造型奇特的裝置上。那是一個由十幾面大小不一的「鍋蓋」（衛星天線）和一個巨大的功放音響組成的玩意兒，中間連接著無數根花花綠綠的電線，看起來就像一個後現代的垃圾藝術品。
這是他最新的發明——「超聲波定向尋人雷達」。
其原理據他自己所說是通過發射一種經過特殊編碼的、能夠與人體生物磁場產生共鳴的超聲波，然後接收回波從而在地圖上定位目標。
「嘿嘿，老梁，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順風耳』！」
王牌搓了搓手，興奮地坐到控制台前戴上耳機，將一排推子猛地推到了頂格！
「功率全開！給我搜！」
「嗡——」
一股無形的、肉耳無法聽見的聲波以實驗室為中心瞬間席捲而出。
與此同時，僅僅一牆之隔的江海大學物理系「引力波探測與研究」國家重點實驗室里。
一位博士生正雙眼布滿血絲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條平平無奇的數據線。為了捕捉到那來自宇宙深處、億萬光年之外的引力波信號，他已經連續在這裡守了七十二個小時。
突然電腦的警報器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屏幕上那條平穩的數據線開始像心電圖一樣劇烈地、有規律地瘋狂跳動起來！
「天哪！導……導師！快來！有……有信號了！一個超強的、周期性的引力波信號源！就在我們附近！」
整個實驗室瞬間沸騰了！
無數白髮蒼蒼的教授和年輕的研究員蜂擁而至，圍在屏幕前看著那條瘋狂舞動的曲線激動得渾身顫抖。
「我的上帝！這……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現！引力波源就在地球上！不！就在我們江海市！物理學的大廈要被徹底顛覆了！」
就在這場小範圍的學術狂歡即將演變成一場全球性的學術地震時，實驗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喬紫鶯黑著一張臉，一手拎著一個剛剛拆下來的，還在嗡嗡作響的功放，另一隻手則像拎小雞一樣拎著王牌的耳朵走了進來。
「非常抱歉，各位教授！」喬紫鶯對著一群目瞪口呆的物理學家九十度鞠躬，「我們公司的網絡技術員在調試『新型小區寬帶信號放大器』的時候，不小心……串了頻。」
……
京城，西山書房。
龍首剛剛同意了梁耀的大部分條件，但在最核心的「技術備份」的具體內容和範圍上雙方依然存在分歧。這涉及到奇點科技最底層的秘密，梁耀不可能輕易鬆口。
談判再一次陷入了僵持。
就在這時，龍首辦公桌上一部紅色的、沒有任何數字按鍵的加密電話突然發出了低沉而急促的振鈴聲。
龍首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示意梁耀稍等，然後接起了電話。
他只聽了不到十秒鐘，臉色就瞬間劇變，從嚴肅變成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駭然。
他放下電話看向梁耀，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計劃有變。」
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一個小時前，『容器』名單上排名第三的那位美籍華裔生物學家尤里·陳，在舊金山召開了一場全球新聞發布會。」
「在發布會上，他向全世界宣布……」
龍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內心的震動。
「他成功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了他所構建的『生物雲』之中。實現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次『數字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