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回到家裡,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倒頭美美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早,他騎著那輛破舊的小電驢,去鎮上買點菜。
畢竟家裡冰箱裡早就空落落的,連根蔥都沒有了。
來到鎮上熙熙攘攘的集市,蘇陽買了些新鮮蔬菜,又稱了幾斤帶皮的五花肉。
全塞在小電驢後面的塑料箱子裡。
正準備掉頭往家的方向趕,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就看見前面一大堆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一起。
指指點點的,也不知道在幹嘛。
蘇陽是個資深的吃瓜愛好者,村里公認的八卦之王。
特別是農村這些雞毛蒜皮、家長里短的破事,他更是喜歡湊上去看個熱鬧。
他乾脆把車靠邊停下,拔了鑰匙,慢悠悠地點上一根煙,叼在嘴裡,撥開人群就朝著最裡面走去。
剛擠進去,只見一個賣豇豆的乾瘦老者,地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嗚嗚地痛哭起來。
這老者的身邊並排放著,兩個破舊的竹籃,竹籃中間有一根被磨得發亮的扁擔連著。
那根扁擔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兩頭都開裂了。
老頭身上穿著那種七八十年代常見的、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一樣的衣服。
腳上穿著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
那張臉上深深淺淺的褶皺,布滿了被歲月和苦難折磨的痕跡。
「哪個挨千刀的砍腦殼的!王八蛋兔崽子,全家不得好死的玩意兒啊!
居然用假鈔來騙我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啊!」
「老天爺啊,我還不夠慘嗎?」
「我兒子兒媳前些年得了癌症,都死了,我那可憐的孫子又查出來得了白血病。
我這把老骨頭想賣點自家種的豇豆,就想給他買點零食吃。
你們連我這樣的糟老頭子都騙,於心何忍啊!」
蘇陽夾著煙的手頓住了,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很難受。
這老人家看上去,沒有七十也有八十了。
佝僂著腰,兩條胳膊骨瘦如柴,那褐色的皮膚上,滿是厚厚的老繭和裂口。
這時,人群里有個燙著捲髮、好心的大姐站出來。
二話不說掏出一百塊錢,遞給那個老人家。
「老人家你別哭了,看著怪可憐的,你這一百塊錢我替他補償給你。」
那老頭愣了一下,卻連連後退沒有要。
趕忙擺著那雙粗糙的手拒絕:「要不得要不得,我非親非故的,怎麼能要你的錢呢?
我不要,我堅決不要。」
別看這些底層的可憐老年人窮得叮噹響,但是比很多讀過書的年輕人都有原則。
因為他們心底保留著最原始的善良。
畢竟他們經歷過那個年代,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特別的淳樸。
不肯白拿別人一針一線。
然而那個大姐眼眶也紅了,沒管那麼多,還是上前一步,把錢強行塞進了老人家那打著補丁的口袋裡。
見此情形,周圍那些圍觀的,也紛紛被觸動了,都自發地走上前,往老人家兜里塞錢。
有的塞皺巴巴的五塊,有的塞十塊。
也有條件好點的,直接塞個幾百塊的大鈔。
沒過一會兒,老人家那個布兜裝得鼓鼓囊囊的,都快塞不下了。
這時,一個小女孩,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粉嘟嘟的。
她邁著小短腿跑過去後,從自己衣服兜里,拿出一個一塊錢的硬幣,小心翼翼地塞給了老人家。
小女孩一句話沒說,又顫顫巍巍、有些害羞地,跑到了她爸爸的懷裡躲著。
蘇陽深吸了一口煙,掐滅菸頭走過去。
語氣溫和地說道:「老人家,你就別推辭了,這是大傢伙兒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給你這點錢,也不會讓大家明天就窮得揭不開鍋。」
老頭聽到這話,再也繃不住了,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馬路上,老淚縱橫。
拼命地向周圍那些給他錢的好心人磕頭。
蘇陽眼疾手快,趕緊伸手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老人家,你先別忙著哭,你仔細回想一下,還記不記得,那個拿假錢騙你的畜生到底長什麼樣?」
蘇陽畢竟重活一世,前世的很多記憶還在腦子裡。
這鎮上十里八鄉的大多數人,蘇陽其實都有點模糊的印象。
不能說全認識吧,但對那些平日裡經常偷雞摸狗、毛手毛腳的爛人,蘇陽確實有很深的印象。
畢竟那種人經常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老頭一邊抹眼淚,一邊用顫抖的手整理手裡的錢,哽咽著回憶道:
「哎,我當然認得他。
那人長得有點矮,頂多也就一米六五左右吧,留著個幹練的小平頭。
對了,他臉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他的鼻子特別大,紅通通的,好像是得了什麼病一樣。」
「媽的,真是他!」
蘇陽瞬間反應過來,咬著牙,死死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泛白。
蘇陽記得他們二壩村,有一個叫馬鈴鐺的混子。
那逼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十幾萬的假鈔。
他膽子小,又不敢去大城市消費,就打游擊。
今天這裡花一百,明天那裡花一百。
因為現在驗鈔機都已經很普及了,所以他沒別的辦法,只能跑到鎮上,或者專門去縣裡面,騙這些連驗鈔機都沒見過的、賣菜的老頭老太太。
人家這些老頭老太太,天不亮就從自家地里,摘一點新鮮的菜,挑著沉重的擔子,走十幾里大路來鎮上賣。
而且這自己種的菜又賣得便宜。
在街邊守著風吹日曬,很有可能賣一整天,也就賺個幾十塊錢辛苦費。
這些老頭老太太,其實真的挺可憐的。
蘇陽之前在鎮上,就親眼見過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在家裡煮了四個白水雞蛋帶著,就挑著兩筐菜到鎮上來賣。
第一天餓得受不了了,就吃了四個雞蛋充飢,結果菜沒賣掉,老太太心疼路費就沒捨得回去。
愣是在街頭屋檐下,縮著睡了一晚.
硬是熬到第二天,把剩下的菜全都賣了,才顫巍巍地走回去。
人家底層的窮苦人,都已經這麼可憐了,那些專門挑這些老頭老太太騙錢的死媽玩意兒,真他媽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既然現在確認了,那個騙子就是馬鈴鐺,蘇陽當即決定,今天非得給這個臭煞筆一點教訓。
然後再報警,讓警察過來,直接把他抓了扔進去蹲大牢。
「老人家,你別怕,我知道那騙子是誰了,我也知道那狗東西家住在哪。
我現在就帶你去要個說法!
我不但幫你把被騙的錢要回來,我今天還讓他十倍的賠償你,我還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蘇陽轉頭看了一眼,那家遵義牛肉粉店的門口,正站著看熱鬧的老闆娘。
「老闆娘,跟你商量個事,老人家的扁擔和這兩個菜籃子,就先放在你這兒。
一會兒我辦完事送他回來,你再還給他,受累幫忙看著一下行嗎?」
老闆娘也是個熱心腸,連連擺手:
「沒事沒事,東西放我這丟不了,你趕緊帶大爺去吧,我晚上十一點才關門呢,一直在這守著。」
「行,多謝了。」
蘇陽扶著老頭,讓他坐在自己的小電驢車后座上。
電瓶車竄了出去,朝著二壩村的方向駛去。
剛才圍在旁邊看熱鬧的群眾,也是群情激憤。
有的開了家裡的麵包車,有的騎著自己的小電驢,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跟在蘇陽屁股後面,一路殺到了二壩村。
二壩村村口,正坐在大樹底下嗑著瓜子聊天的那幾個長舌婦。
一抬頭看到這陣仗,當場都給嚇懵了,手裡的瓜子吧唧一下全掉在了泥地上。
「哎喲喂,蘇陽這活閻王是咋了?今天這又是惹著哪路神仙了?怎麼這麼多人追殺他啊?」
「噓!你快閉嘴,別胡說八道!」
蘇陽這兩次出手,把村里那些二逼收拾得挺慘,手段毒辣。
這幫婦女平時最愛嚼舌根,現在嚇得連私底下,都不敢說半句蘇陽的壞話了。
蘇陽騎著車帶著老頭,來到了馬鈴鐺家那個破院子門前,一腳剎車停了下來。
此時,馬鈴鐺和他那個邋遢老婆,正美滋滋地盤腿坐在床邊,數著手裡的錢。
這兩口子,就是專門用假的一百塊,去小攤上買點幾塊錢的東西,就能換回很多找零的真錢回來。
兩口子在床上,興奮地整理著一堆零錢,拿著個小本子在算帳呢。
「嘿嘿,老婆你看,今天我又成功花出去了八百塊。」馬鈴鐺滿臉得意。
他老婆也不甘示弱,晃了晃手裡的鈔票:「切,我今天可是花出去了九百塊錢。」
「哈哈,那這麼算下來,我們今天一共把一千七百塊的假錢,全都換成了真錢。」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咱們家藏在床底下,那個麻袋裡的那堆假錢,就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成真錢了。」
提起這兩人,馬鈴鐺和他老婆在十里八鄉,簡直就是奇葩中的奇葩。
這倆逼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懶,到底有多懶呢?
就這麼跟你說吧,馬鈴鐺身上穿的那條內褲,已經有整整半年沒洗過了。
每次穿得實在發臭發硬了,他就隨手脫下來,扔到一旁。
等過段時間風乾了,覺得沒那麼大味兒了,撿起來抖一抖,又接著穿。
他老婆也是一樣的極品,雖然是個女的,但平時根本不收拾自己。
渾身常年,散發著一股臭不拉嘰的酸餿味。
他們對自己個人衛生,都懶得搞,更別說去下苦力賺錢了。
明明家裡分了幾畝不錯的田,荒著長草,哎,我就是玩兒,就是不肯去種地。
至於出去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去打工。
後來實在是在村里混不下去了,連飯都吃不飽,沒錢了。
馬鈴鐺這才帶著他老婆,跑去廣東那邊,去干那種日結的臨時工。
結果到了那邊,不知道怎麼滴,陰差陽錯認識了一個賣假鈔的大哥,搞來了一大袋高仿的假鈔。
不敢坐飛機怕安檢,兩人在當地買了輛破舊的二手摩托車。
就這麼一路從廣東,風餐露宿騎著摩托,回到了老家二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