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況下,白榆在上班的時候,不怎麼在翰林院出現,大都在隔壁鑾儀庫的「獨立辦公區」呆著。
但今天白榆卻來到了翰林院晃蕩,可是面對這位很有實力的政壇超新星,翰林們卻都選擇了避而遠之。
沒有人與白榆搭話,大家不約而同的全都像是沒看到白榆。
在大家心裡,白榆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的炸彈,離得近了就可能要一起炸死。
勸嘉靖皇帝隱退西苑,讓裕王出來監國的奏疏,是正常人敢上的嗎?
只有掌事學士秦鳴雷把白榆叫過去,問了幾句情況。
「你聖眷深厚,等著安穩上升就可,怎麼會上這種激進冒險的奏疏?」秦學士忍不住問道。
任何人都知道,以白榆目前的政治基礎,穩紮穩打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搞這種看似投機的豪賭。
白榆很無所謂的說:「沒什麼,將內心所想說出來而已,大不了被貶謫外地。」
秦學士無奈的說:「你膽子實在太大了,也當真不怕被推到西市斬首,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嘉靖皇帝和前面兩三位皇帝不一樣,真會殺大臣的。
白榆一本正經的答道:「暢所欲言,何懼身險?」
反正白榆自我感覺,並沒有觸犯嘉靖皇帝的底線。
他只是勸嘉靖皇帝放手國事專心修仙,又不是反對嘉靖皇帝修仙,這才是嘉靖皇帝的真正底線所在。
再說他白榆目前好歹也是半個人形祥瑞,又有黃太監在中間轉圜,多重保險之下,怎麼也不至於被斬。
海瑞上了《治安疏》,都沒有被當場斬殺,他白榆還能更倒霉?
所以白榆估計,自己最差的結果就是被貶到外地去。
但是嘉靖皇帝沒幾年活頭了,忍過幾年,等裕王登基後,自己豈不就是原地起飛的功臣了?
算來算去,怎麼也不會虧。
白榆剛和秦學士閒聊完,突然就有急詔從宮中傳到了翰林院,讓白榆立刻去西苑萬壽宮。
在一干同僚複雜的目光中,白榆急匆匆的走出了翰林院。
同年榜眼王錫爵忍不住對狀元徐時行問道:「你說白榆這一去後,還能回來嗎?」
徐時行答道:「白榆看似跳脫,其實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翰林院就在長安左門旁邊,所以進宮很快,這是白榆第二次到西苑,但卻是第一次進萬壽宮。
當白榆抵達萬壽宮前殿的時候,其他入直西苑大臣都已經在了,畢竟別人距離近得多。
過去時候,這幾位西苑大臣帶頭不見抬頭見,在等待的時候一般都會閒聊。
但今天的氣氛卻十分沉寂,每個人都冷漠的站在自己位置上,誰也沒有開口。
縱然是政治經驗最豐富的嚴首輔、徐次輔,對當下這種混沌局面也有束手無策之感。
本來形勢已經很亂了,然後白榆又突然上了一封如此炸裂的奏疏,徹底把局勢攪成了一鍋粥。
最令兩位大佬都抑鬱的是,他們居然完全看不懂白榆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小心翼翼,不敢再有任何多餘舉動,生怕讓有心人抓到新的把柄。
白榆掃視了一圈後,看著沒人搭理自己,就主動找到了自己的座師、大學士袁煒。
「學生我第一次來這裡,還望老恩師多多指點。不然丟了老師的臉面,那就不好了。」白榆開口道。
袁煒冷哼一聲,沒好氣的答道:「我寧可沒有你這個不省心的門生。」
白榆厚著臉皮回應說:「老師別這麼說,他日老師一定以我為榮。」
正當白榆還想繼續扯淡的時候,嘉靖皇帝出來了,白榆只能站到班位最末,跟著一起行禮。
這是白榆第一次見到這條老龍,當然不敢直視,只能用眼角偷瞥。
看起來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老道士,沒有什麼神乎其神的樣子。
一身道袍的嘉靖皇帝坐在寶座上,殿裡大都是入直西苑的老熟人,只有白榆是個生面孔,所以嘉靖皇帝一眼就看見了白榆。
「白榆上前!」旁邊的黃錦黃太監代替皇帝喝令。
白榆連忙出列,趨步到寶座前,向著皇帝再次行禮。
嘉靖皇帝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這封勸朕潛心玄修的奏疏,是誰指使你寫的?」
這是非常具有嘉靖風格的問話,不問你意欲何為,不問你是非對錯,先問你的後台到底是誰。
白榆奏答說:「並無人指使,全是臣自己所思所想。」
嘉靖皇帝又語氣嚴厲的質問:「翰林乃是顧問之臣,沒有進諫的職責。」
白榆繼續奏答:「進諫的意思是指出君主過錯,並且加以規正。
而臣所上奏疏,並未指出任何陛下的過錯,只是向陛下暢言玄修之路,所以並非是進諫,反而是輔贊陛下玄修。」
嘉靖皇帝頓時噎住了,至少在近二十年,真沒見過這麼會狡辯的大臣。
而且就算明知是狡辯,也不好直接批判,不然話題就要轉向修仙對不對了。
愣了一下後,嘉靖皇帝轉而對嚴嵩和徐階問道:「首輔次輔以為這本奏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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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實在不明白白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非常謹慎又中規中矩的答道:「玄修之道,臣不敢妄言,陛下聖心獨斷。」
這就是以不變應萬變,先看看白榆到底想幹什麼。
輪到徐階回答時,他猶豫了一下,選擇了比較激進的回答,指責說:「白榆之奏疏實乃譁眾取寵,投機謀利而已。」
主要是徐階自感最近在皇帝這裡失分比較多,沒法繼續穩了,應該更積極表現一些。
而且他徐階的奏答總要和嚴嵩有所區別,不能和嚴嵩一個腔調,不然豈不就成了沒主見與附和?
聽到徐階的話後,白榆立刻就對徐階反問道:「徐閣老說在下投機謀利,敢問徐閣老,在下投的什麼機,謀的什麼利?」
冷不丁的這一句反問,頓時也將徐階噎住了。
明眼人都可以斷定,白榆投機投的就是裕王的機,謀利謀的就是擁立之功的利。
但徐階能這麼回答嗎?根本不能直接捅破窗戶紙說出來!
如果為了打白榆臉就捅窗戶紙,把裕王拉下水,那就等於是得罪了裕王。
再怎麼說,裕王現在也是板上釘釘的未來皇帝,哪是能輕易得罪的?
所以徐階被白榆當場反問過後,也卡殼了。
殿內大家都知道徐階為什麼語塞,但大家都不會點破,也不敢去隨便幫腔。
於是徐階就尷尬的站在那裡,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這時候,最後一個還沒發言的大學士袁煒只要出面救場了。
很多話別人不方便說,但作為白榆的座師,袁煒就能說。
只聽袁大學士很嚴肅的說:「白榆不過廟堂新人,本該潛心學習,卻不守本分,妄議朝廷大事,該加以懲罰!」
白榆似乎還是有點不服氣的說:「莫非新人就只能埋頭學習,對朝廷事務不聞不問,不置一言?」
袁煒斥責道:「新人必定事理不通,見識不明!若不懂謙遜,隨意妄自議論,只會貽笑大方!
所以新人仍要以學習優先,萬言不如一默,任何新人都是如此!」
白榆繼續反問道:「難道看到不法之事,也要視若無睹的沉默。」
殿中不少人心裡就忍不住吐槽,什麼叫不法之事?嚴格來說,你白榆自身的不法之事還少了?
袁煒對白榆回答說:「若看到不法之事,自然可以向有司揭發。」
白榆又追問道:「如果有司解決不了,又當如何?」
袁煒只能絕對政治正確的答道:「若有司難以解決,自然可以通過合理途徑陛下進奏,等候陛下聖裁。」
這句話誰都挑不出毛病,標準的不能更標準了。
但白榆聽到這個回答後,卻猛然又向嘉靖皇帝行禮,奏道:「臣知曉一些不法之事,向陛下進奏!」
嘉靖皇帝有點好奇,就隨口問道:「什麼不法之事?」
白榆一字一句的說:「臣要檢舉嚴世蕃的不法之事,請陛下明斷!」
白榆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狠狠的在萬壽宮前殿炸響了。
白榆上奏疏勸皇帝潛心玄修不要再過問國事,這在很多人眼裡更像是胡鬧。
但要在皇帝面前檢舉嚴世蕃,可就不是胡鬧了!
君前無戲言,在皇帝面前說話,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對於現在的朝堂局勢,白榆這行為就像是火上澆油!
第一,白榆就是嚴黨核心骨幹,甚至可以說是嚴首輔父子之下的第三人,最近大半年更是嚴黨運行的實際主持人。
白榆向皇帝檢舉嚴世蕃,那就等於是突然反叛!能導致嚴黨土崩瓦解、全面垮台的反叛!
從這個角度說,這可能會成為最近二十年來影響最大的政治叛變。
第二,白榆作為嚴黨核心骨幹,肯定知道無數內幕,既然敢公開反叛,手裡肯定也有過硬的實證!
如果白榆把大批鐵證拋出來,對嚴黨最少也是個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內部核心人物的鐵證,永遠比外人的實證更為致命!
就算皇帝還想包庇嚴黨,但為了消弭這些鐵證,嚴黨還是要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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