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凡再次穿過銀色裂隙抵達原初之海時,感知中樞中從凹陷觀測站獲取的那組新坐標已經轉化為清晰的方位指向線。坐標的位置位於明墟節點網格圖完全未覆蓋的區域,在銀灰色能量膜面區域的外圍邊緣更遠處,與他在穹頂結構導航路徑中獲得的終點坐標處於同一大致方向但距離更深。他沿著指向線開始行進。前半段路程穿過了已經熟悉的純白色光暈區和渦流區,銀灰色的冷色調光暈在他腳下展開時,他注意到這片區域與之前行走時略有不同——銀灰色的膜面溫度比上次到來時低了約半度,表面的硬度也略有上升,腳步落定時波紋擴散的範圍縮小了大約一成。這些變化都很細微,但意味著這片區域正在經歷緩慢的、持續的能量重組。
他穿過銀灰色區域後繼續向更深處推進。前方的光暈色溫在持續下降,從銀灰色向一種更暗的鋼藍色過渡。空氣中的能量粒子密度也在穩步增加,使行走時的氣場層摩擦進一步加劇。他調整了氣場層的輸出功率以維持順暢的推進。當光暈色溫穩定在鋼藍色時,前方的膜面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膜面的顏色在一道清晰的直線上從鋼藍驟然切換為一種深沉的墨黑色。墨黑色區域內部沒有任何可見光或自發光,整片區域像一面被墨水完全浸透的表面,靜止、沉默,不反射任何光線。分界線的筆直程度超出了自然形成的範圍,像是有某種力量以精確的幾何方式劃定了這片墨黑色區域的邊界。
他在分界線邊緣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觀察著墨黑色區域內部的細微變化。在持續靜默的墨黑色表面上有一種極慢的脈動,大約每數十息才出現一次,幅度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他將銀色光環的感知精度提升到最高,以最高精度的追蹤模式捕捉到了一次完整的脈動波形。波形的節奏與他從凹陷觀測站日誌中讀取到的外部干涉源試探性脈衝的節奏一致。干涉源的殘餘信號源頭就在這片墨黑色區域的內部深處。他邁步跨過了分界線,右腳落在了墨黑色的膜面上。接觸面比他預期的更硬,踩上去的腳感像踩在凝固的深水中,膜面在他的體重下幾乎沒有變形。他繼續向前走,每一步都在墨黑色的表面上留下極淺的足跡,足跡在數息後自行消失,像是被表面吸收了一樣。四周的視野被完全的黑暗包圍,只有他體表的銀金色光芒照亮著腳下和身側約一丈的範圍。黑暗中的空氣溫度在持續的行走中還在繼續下降,他的呼吸在氣場層內形成了輕微的霧氣,在銀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短暫的白色輪廓又消散。
他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後,前方的黑暗中開始出現微弱的藍色光亮。光亮從某個方向透過來,在墨黑色的背景中形成了一團模糊的、正在緩慢晃動的光暈區。他調整方向朝著光暈區走去,光暈區的範圍隨著他的接近而逐寸擴大,當他走到光暈區邊緣時,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由墨黑色和深藍色能量晶質交錯構成的尖塔結構。尖塔的底部粗壯,向上逐級收窄,總高度約十丈,表面的晶質以螺旋狀排列,每旋轉一圈顏色就在墨黑與深藍之間切換一次。塔頂的最尖端懸浮著一枚直徑約數尺的深藍色光球,光球以與外部干涉源試探性脈衝相同的節奏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向外釋放一圈極淡的藍色波紋,波紋在黑暗中擴散到較遠的距離後衰減消失。
他在尖塔底部站定,向塔身表面釋放了一道高頻探測脈衝。脈衝在接觸到塔身晶質時被部分反射,部分吸收。反射回來的信號中包含了一組與增幅圓環核心指令處理區域中讀取到的指令序列高度相似的數據結構,其中還嵌套了雙箭頭菱形符號的標記,以及一組全新的、由密集點陣構成的空間坐標編碼。點陣坐標編碼的格式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坐標體系都不同,是一種由大量精密定位點構成的集群結構,像是一幅立體的空間地圖的一部分碎片。他將那組點陣坐標編碼完整攝入感知中樞,然後沿著塔基的邊緣開始繞行觀察。尖塔底部四周的墨黑色膜面上分布著數條細長的能量通道,通道以直線的方式從塔基向四面延伸,消失在墨黑色區域的深處。能量通道表面有極微弱的深藍色光流在緩慢流動,流動方向朝向塔基,像是整片墨黑色區域中的殘餘能量都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尖塔匯聚。
他的感知力沿著其中一條能量通道向外追蹤了一段距離,通道的末端連接著墨黑色區域中一處已經被完全抽空能量的局部凹陷區,凹陷區內部的膜面材質已經脆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狀結構。那些通道的分布範圍極廣,遍及整片墨黑色區域的各處,像一張正在緩慢收集能量的地下管網。尖塔就是這張管網的核心匯聚節點。
他回到塔基正前方,將右掌按在塔基最底部那層墨黑色晶質表面,以弧形符文語言編寫了一段封禁指令,通過手掌接觸面灌入尖塔內部的基礎能量循環系統中。指令的內容是要求塔基暫停能量匯聚功能,切斷所有通道與塔基之間的傳導連接。指令在進入尖塔內部後經過了短暫的延遲,然後塔頂的深藍色光球出現了一次明顯的亮度波動,它從穩定的脈動模式跳轉為間歇性的閃爍,閃爍持續了約數息後恢復為脈動,但脈動的頻率比之前明顯降低,每次脈動釋放的波紋範圍也比之前縮小了許多。能量通道中的深藍色光流速度也在同步減緩,像被水壩攔住了上游的供給。封禁指令的效果部分生效了,塔基與通道之間的能量傳導連接被削弱了大半,但並沒有被完全切斷。
他正在評估封禁效果時,塔基側面的墨黑色晶質表面突然向上隆起,一處人形的輪廓從晶質表面脫離出來。輪廓的高度約一人半,通體由墨黑色的半透明晶質構成,表面覆蓋著與塔身相同的螺旋狀紋理,頭部的形態完整,有雙眼和口部的清晰輪廓。雙眼的位置各有一團深藍色的光點,口部是一道細長的橫向開合。它在脫離晶質表面後以穩定的速度面向他站立,雙眼的光點亮度在凝神的過程中逐漸升高。
它在完成站立之後雙手向前平推,從雙掌掌心各射出一道深藍色的能量束,兩道束線在空中交叉成一道X形的束縛網,網面以極快的速度向他覆蓋而來。他在束縛網覆蓋到身前的一瞬間以銀色光環的能量在體表形成了一層高速旋轉的螺旋防護層,網面在接觸到螺旋防護層時被旋轉力切割分解成了多個細小的能量碎片,碎片沿著螺旋層的切線方向向外飛散。他在粉碎束縛網的同時身形前壓,右拳凝聚了純金色本源以一道短促的刺拳轟向人形的胸部中央。拳鋒在命中墨黑色晶質表面時產生了一陣震耳的爆裂聲,人形胸部被命中區域的晶質出現了一道直徑約數尺的貫穿性裂紋區,裂紋區的深度達到了內部能量循環通道的入口處。它在受創後身形向後平移了數尺,身體在平移過程中從半透明狀態轉為全透明狀態,像一層虛幻的光影懸浮在空中,然後又凝實回半透明的晶質體,胸部的裂紋在凝實過程中已經部分癒合。
姜凡在它凝實後的瞬間再次前壓,這次他以雙拳交替轟擊人形胸部的同一位置,第一拳在已癒合的表面上打出新的裂紋區,第二拳順著裂紋的走向灌入了一道螺旋震盪能量。螺旋震盪在內部循環通道中引發了大面積的共振紊亂,人形胸部的裂紋區從剛癒合的狀態再次崩裂,裂紋範圍擴大到幾乎覆蓋了整個胸腹區域。它的雙眼處那兩團深藍色光點在崩裂過程中出現了亮度劇烈波動。當亮度波動達到峰值時,它的整個身軀從胸部裂紋處向外爆裂,墨黑色的晶質碎片以極高的速度向四面飛散,在黑暗中划過短暫的深藍色軌跡後全部消散。爆裂的碎片消散後在原處留下了一團直徑約數尺的暗色能量雲,雲團中封存著一組完整的點陣坐標編碼,與他之前從塔基釋放出的編碼相互對應,共同構成了一幅更加完整的空間地圖碎片。
他確認了暗色能量雲中不再有任何殘餘活性後,將能量雲內部的編碼組完整攝入感知中樞,與塔基編碼組合併存儲。兩組合併後的點陣坐標在圖譜中呈現出了一片完整的空間區域輪廓——那是一片比原初之海本身更加龐大的、由密集能量節點構成的空間網絡,網絡的每一個節點都對應著一處類似於這座尖塔的結構。干涉源的殘餘信號只是這張網絡中眾多信號中的一個微小分支。它所指向的更龐大的網絡結構覆蓋了遠超原初之海場域的廣闊虛空區域。他在感知中樞中存儲了合併後的完整編碼組後,將手掌從塔基表面收回,在塔基前方站定,最後確認了一次封禁指令的執行狀態。塔基與通道之間的能量傳導連接仍然維持在削弱狀態,塔頂光球的脈動頻率保持著他干預後的低位水平。整個尖塔結構雖然仍然維持著基本的能量循環,但它的匯聚功能已經被大幅壓制,短期內不會再對墨黑色區域進行有效的能量收集。
他轉身沿著來路穿過墨黑色區域,跨過分界線回到鋼藍色膜面上,然後沿原路返回銀灰色區域、渦流區、純白色光暈區,最終穿過銀色裂隙回到凡盟世界環形結構的天台。午後的日光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色光帶,海面上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濕和溫熱的氣息。他在鐵藤椅上坐下來,將感知中樞中合併後的點陣坐標編碼以弧形符文的形式在筆記中逐行轉譯記錄。編碼的數量極大,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數頁紙面,在筆記中形成了一幅複雜的、由密集定位點構成的網絡結構圖。網絡結構的中心點指向一個坐標位置,那個位置在他穿過的所有層級和場域中都找不到任何對應,它指向一處完全未知的、不在地圖上的虛空區域。他擱下筆,將筆記翻開到那幾頁已經完成的網絡結構圖,在中心點位置標註了一個問號。然後他靠在藤椅背上,面朝海面,體內的銀色光環在經歷了連日的穿行和戰鬥後以平穩的節奏恢復著能量儲備,遠處海面上的雲層在緩慢移動,在波光之上投下稀疏的陰影,片刻之後又移開了。他在藤椅上安靜地坐著,感知力持續籠罩著原初之海方向的所有節點,尖塔狀態的封禁指令在他的感知中保持著穩定,墨黑色區域的能量通道也仍然處於低流速的傳導狀態。海岸線上的風在持續地吹著,將遠處海水拍打岩石的聲音一陣一陣地送上天台,在天台的石欄上輕輕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