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臘月寒冬。
中央廣播電視總台。
一號演播大廳內,幾百盞高功率舞檯燈同時全開,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熱,與大樓外那零下十幾度、寒風凜冽的京城冬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瀰漫著髮膠、盒飯以及汗水混合的味道——
這是春晚後台特有的氣息,是名為「榮譽」與「壓力」的味道。
舞台上,一群身穿五彩繽紛民族服裝的舞蹈演員們正在進行第N次帶妝彩排。
她們臉上的笑容僵硬而標準,額頭的汗水在燈光下晶瑩剔透,隨著每一次旋轉甩出細密的珠簾。
台下,黑暗的導演席中。
今年春晚的總導演呂易韜,正眉頭緊鎖地盯著監視器畫面。
他的雙眼布滿紅血絲,眼袋浮腫,時不時痛苦地揉一揉脹痛的太陽穴。
手裡那支被捏得溫熱的簽字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細微的瑕疵,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卡!這條過!下一組準備!」
隨著呂易韜有些沙啞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台上的演員們如釋重負。
呂易韜招了招手,馬上就有一名戴著耳麥、滿頭大汗的執行助理快步上前,彎下腰:
「導演,您吩咐。」
呂易韜用筆尖指了指台上的舞蹈隊伍,語氣嚴肅而疲憊:
「告訴亞特蘭大晨星舞蹈學校的領隊,演員們剛才這遍完成得很好,精氣神都在,特別是那個領舞的小姑娘,笑容很有感染力。讓他們繼續保持這個彩排水準,不要鬆懈。」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另外,再去給我提醒一下泉州分會場那邊!」
「他們的伴舞團隊昨天出現了嚴重的走位失誤,甚至有人踩到了前排的裙擺!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低級錯誤!」
呂易韜猛地合上筆記本,聲音雖不響,卻字字千鈞:
「我不希望等到真正除夕直播的時候,還有任何團隊犯這樣的錯!」
「到時候,我們受上級領導訓斥那是小事,讓全國人民看了笑話,那才是真正的麻煩!是政治事故!懂嗎?!」
「是!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通知!」
助理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小跑著去傳達這道指令。
看著助理遠去的背影,呂易韜長嘆一口氣,端起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猛灌了一口。
春晚總導演,聽起來是個風光無限、權高位重的活兒。
可只有身在其中,才明白其中的壓力有多大!
即使他呂易韜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將,連續在2012、2013年兩度擔任春晚執行總導演,經驗豐富,可面對著全中國十幾億雙眼睛的審視,他依舊不敢有任何馬虎大意!
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呸呸呸…」
將嘴裡苦澀的高碎茶葉沫子吐回杯子裡,呂易韜咂了咂嘴,正準備讓人去換口熱茶舒舒氣。
就在這時,負責語言類和歌舞類節目的副導演,手裡拿著一個iPad,神色匆匆又帶著幾分古怪地快步走來:
「呂導!您先歇會兒,有個…算是好消息吧。」
「嗯?」呂易韜眼皮都沒抬,「說。」
「那個彭晚意…把歌發過來了!」
「哦?」
呂易韜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頓,臉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這麼快?那個臨時加塞的原創任務,他也交卷了?」
「是的…」
副導演面露猶豫,觀察了一下呂易韜的臉色,頓了頓才硬著頭皮說道:「而且,發了三首過來…」
「什麼意思?」呂易韜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轉過頭盯著副導演。
「就是…上面不是突然下了死命令,非要給彭晚意多添個節目嘛。」
副導演苦笑著解釋道:「咱們經過商議後,決定讓他創作一首和春晚比較契合的歌,所以主題給的很寬。」
「本來沒有多大指望,那年輕人畢竟擅長的是一些情情愛愛的歌,所以他這首歌只要在及格線上,就算錄用過關,放在重頭戲小品節目後頭,搞個過渡,也不算違了上頭的意思…」
「結果…」
副導演無奈地攤了攤手,指了指手中的iPad:「我們的工作人員剛收到他們團隊發來的郵件,這彭晚意根據主題,一口氣創作了三首歌發過來!說是供咱們挑選!」
「三首?!」
呂易韜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當這是在菜市場批發大白菜呢?買一送二?」
「你聽過了麼?」
「沒有,收到消息我就趕緊來匯報了,還沒來得及聽…」副導演老老實實地回答。
「嗬!」
呂易韜搖了搖頭,眼中的失望與不耐煩溢於言表。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冷哼道:
「本來就是臨時安插的任務,給他的創作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天左右!我就算他是個天才,十天能磨出一首在標準線上的精品就謝天謝地了!」
「現在呢?一下子發來三首?」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都不懂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這是把春晚當成他的個人練歌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