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隨著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舊膠片特有的酸澀味、乾燥的塵埃味以及歲月沉澱後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彭晚意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放輕了腳步。
展廳內沒有窗戶,也沒有外界的喧囂。
只開著幾盞暖黃色的射燈,光束精準地打在那些展柜上。
在一束束靜謐的光柱下,一座座造型各異、金光閃閃的獎盃,一張張泛黃卻依舊鮮活、定格了無數經典的黑白劇照,靜靜地陳列在防彈玻璃展櫃中。
這裡,不僅僅是一個展廳。
這裡凝固著中國電影半個世紀最輝煌、最滾燙的瞬間。
王副總放慢了腳步,雙手背在身後。
此刻的他,不像是一個企業的管理者,倒像是一個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又像是一個向客人介紹自家最有出息孩子的父親。
他走到正中央的展櫃前,指著那座熠熠生輝、造型是一隻站立金熊的獎盃,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與驕傲,聲音都在空曠的展廳里產生了迴響:
「晚意,看這個。」
「這是當年張一某導演,憑藉《紅高粱》在柏林電影節一戰成名拿回來的。」
「這也是華國電影歷史上的第一座金熊獎,是咱們中國電影人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站在世界舞台上。」
王副總眼中閃爍著光芒,仿佛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
「那一晚,咱們西影廠的鞭炮放了一整宿,地上的紅紙屑厚得像鋪了層地毯!」
說著,他又移步指向旁邊,那裡擺放著一座金棕櫚形狀的獎盃證書:
「這是《霸王別姬》,雖然是合拍,但咱們西影是主要投資方和製作方,那是華語電影至今無法逾越的高峰,也是陳導的巔峰。」
他如數家珍,手指一一划過那些沉甸甸的名字:
「這是《老井》,吳天明廠長的遺作,東京電影節大獎…」
「這是《大話西遊》的原版膠片拷貝,當年被罵成票房毒藥,現在卻是年輕人的文化圖騰,是後現代解構主義的經典…」
「這是《天地英雄》…」
彭晚意放慢了腳步,目光在這些沉甸甸的歷史見證物上一一掃過。
在這裡。
外面的那些流量數據、熱搜頭條、仿佛瞬間都失去了意義,變得輕飄飄的。
唯有作品本身的光芒,能夠穿越幾十年的時空,依舊刺眼,依舊滾燙,依舊讓人肅然起敬。
但彭晚意心裡很清楚。
王副總在這個節骨眼上帶他來這裡,絕不僅僅是參觀這麼簡單。
這是在亮肌肉!
定調子!
這是在無聲地告訴他彭晚意:
年輕人。
雖然你現在人氣很高,作品很紅,是當紅炸子雞。
雖然現在的西影廠看起來有些落寞,有些跟不上商業時代的步伐。
但也別看輕我們…
西影廠看似老了,可瘦死的駱駝依舊比馬大!
我們的底蘊還在,骨架還在,曾經撐起華語電影脊樑的精氣神也還在。
只要有這些東西在,西影廠就依舊能屹立於華國電影行業,依舊是那個沒人敢忽視的龐然大物!
走到展館盡頭。
王副總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彭晚意,不再遮掩道:
「晚意啊,西影廠這些年雖然在商業電影市場中的聲音小了點,被那些純商業片擠壓得厲害。但我們那顆想拍好電影、拍大片的心,從來沒冷過!」
「我們需要新鮮血液!」
「需要像你這樣有才華、有衝勁、還懂戲的年輕人來接棒。」
「特別是…你還是咱們長安本地人,是咱們的鄉黨…」
言罷。
王副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彭晚意的肩膀。
隨後,他背負雙手,率先往外走去:
「走吧,去我辦公室。」
「那裡,還有一位身份特殊的貴客在等你。」
身份特殊…
彭晚意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
…
行政樓頂層。
最里側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沒有掛牌子,顯得頗為神秘。
彭晚意走進屋內,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極好聞的茶香味。
茶香味來源於辦公室沙發麵前的實木茶几上。
而負責泡茶的,則是一個端坐在沙發上、約莫五十來歲的男人。
他留著幹練的平頭,兩鬢微霜,身上只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深藍色夾克,沒有任何標識。
但!
即使是這樣普普通通的髮型、普普通通的便裝,也絲毫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
他坐在那裡,腰杆筆直,如同標槍,仿佛隨時準備起身衝鋒。
他的眼神銳利而深邃,在彭晚意進門的瞬間掃視過來,仿佛能直接洞穿人心,看透一切偽裝。
那是長期身居高位、且在一線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人,才會有的獨特氣場!
不怒自威!
見彭晚意進來,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隱隱的壓迫感。
「晚意,來,給你介紹一下。」
王副總笑著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鄭重道:
「這位是咱們長安省公安廳的——祁廳長。」
省廳級幹部!
彭晚意瞳孔微微一縮!
雖然來之前看著這架勢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的聽到對方的級別時,還是被震了一下。
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祁廳長,您好!我是彭晚意。」
彭晚意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兩步,不卑不亢地伸出雙手。
「你好,小彭同志。」
祁廳長的手乾燥、溫熱、有力,手掌處有著明顯的薄繭。
這是一雙握過槍的手。
他握住彭晚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原本嚴肅冷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意:
「果然是一表人才,精氣神不錯。」
「你的《餘罪》我看過了。」
「雖然有些地方為了戲劇衝突稍微藝術加工過頭了,但那種臥底警察在刀尖上行走的掙扎,那種在黑白之間遊走的不易,你演出來了。」
祁廳長點了點頭,給了個評價:
「不錯,是個懂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