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外界過去了半年多。
崑崙界的日升月落照常。
悟道崖那裡，卻已經換了人間。
百倍流速。
外面一天，裡面三個多月。
外面半年，裡面就是幾十年。
修羅宗這幫人，硬生生在崖里泡了半輩子。
這天清晨，九劫煉器閣上空的天色忽然暗了。
一開始只是幾朵烏雲。
一炷香後，劫雲鋪開上百里，黑壓壓蓋在孤峰頂上，把日頭擋得乾乾淨淨。
雲層里雷光翻滾，悶響一陣接一陣。
整個修羅宗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神藥園裡扛鋤頭的，十萬大山里追兇獸的，全仰著脖子往中央看。
「誰在渡劫？」
「看方位……是閣頂的渡劫台！」
「那是宗主給夫人留的地方！」
人群一下炸了鍋。
九劫閣下，崑崙道宮的孟長老和幾個本土老宿擠在一起，臉都白了。
孟長老抬頭盯著那片雲，鬍子直抖。
「九、九轉……這是九轉雷劫！」
旁邊的蓬萊老者腿肚子直打轉，扶著石欄才站穩。
「在咱們崑崙，晉升地仙的雷劫最多三轉。」
「三轉就能劈死一半人，這可是九轉！」
孟長老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夫人才修行幾年？根基再好，也扛不住這等毀天滅地的陣仗啊！」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往下說。
渡劫台中央，蘇晴雪盤膝而坐。
一身素白長裙，發梢結著薄薄一層霜。
皎月聖體全力運轉，身周浮著一圈清冷月華。
她抬頭看了一眼劫雲。
眉心微蹙，唇線抿得很緊。
說不怕是假的。
可她不願意露出來。
整個宗門都在看，第一個沖元嬰的是她。
她要是倒了，後面那些人心裡就得打鼓。
轟隆！
第一道雷落下。
水缸粗的紫雷砸在月華上，光罩往下一塌，蘇晴雪嘴角溢出血來。
老宿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劈下。
月華碎了一層又一層。
蘇晴雪的臉色一點點褪成青白，撐地的手在發顫。
雲層深處，雷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一條百丈雷龍從劫雲里探出頭來。
龍鱗全是跳動的電弧，一雙龍目死死鎖住渡劫台。
威壓落下，九劫閣的琉璃瓦噼里啪啦碎了一片。
孟長老膝蓋一軟，直接跪了。
「完了……這是天罰雷龍！」
「先前仙門裡的老祖都得隕落，夫人她……」
雷龍張口，俯衝而下。
蘇晴雪咬緊牙，劍指一併，準備硬接。
就在這時，渡劫台上空傳來一聲冷哼。
「滾下來。」
林辰一直盤膝坐在祭壇上空，眼都沒睜過。
此刻，他才抬起眼皮，淡淡掃了雷龍一眼。
他沒拔劍，也沒起身。
右手隔空一握。
那條百丈雷龍僵在半空，離蘇晴雪頭頂不到三丈。
龍身劇烈扭動，電光亂竄，卻一寸都挪不動。
林辰五指收攏。
咔嚓！
雷龍從頭到尾碎成了漫天光點，劫雲里的雷聲也跟著斷了。
九劫閣下，一片死寂。
孟長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天劫……又讓人捏碎了？
他修了六百年道，第二回見有人跟天道動手，還動贏了。
林辰沒理會底下的動靜。
他起身一步落到蘇晴雪身側，抬手在空中一攏。
滿天光點被他聚成一團，化作一汪淡紫色的靈液。
「張嘴。」
蘇晴雪一愣，耳根微紅，還是乖乖照做。
林辰一巴掌拍在她後心。
靈液順著經脈灌進去。
蘇晴雪身子一顫，睫毛抖個不停。
原本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經脈，被那股雷意一遍遍沖刷、重塑。
碎掉的月華重新凝聚，比先前更亮，更純。
她丹田裡那顆金丹，裂開一道縫。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縫裡坐起，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元嬰成了。
氣息還在往上漲，一路穩到了元嬰初期巔峰才停住。
蘇晴雪睜開眼，第一眼就找林辰。
「你不是說，要我自己渡？」
林辰瞥她一眼，神色沒什麼波動。
「前三道讓你自己扛了。」
「剩下的，你扛不住，我看著難受。」
蘇晴雪眼眶一熱，偏過頭去，嘴角卻壓不住。
九劫閣下，蓬萊老者揉了揉眼睛。
他扭頭看孟長老，一臉恍惚。
「孟兄，天劫……是能拿來當補藥喝的？」
孟長老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咱們以前修的，難道是假仙？我們當真是井底之蛙啊！」
沒人答他。
幾個老宿集體沉默，看著渡劫台的眼神都直了。
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天劫下活著熬成天仙境界。
結果人家的天劫，是被宗主親手餵到嘴裡的。
還沒等他們緩過神。
劫雲非但沒散，反而又往外擴了一圈。
「又來了！」
西側悟道崖的光門裡，一道劍光沖天而起。
秦若蘭一襲青衣，負劍立在半空。
純陰聖體寒氣四溢，方圓十里地面結出白霜。
她抬頭看著劫雲，神色清冷。
「師尊，這一回，弟子自己來。」
林辰看她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
秦若蘭一劍斬向劫雲。
九道雷，她劈碎了七道。
最後兩道林辰替她捏了，照樣捏成靈液給她灌了進去。
秦若蘭落地時，元嬰初期，穩穩噹噹。
她收劍行禮，嘴角微微揚了一下，轉眼又壓回去。
孟長老剛想站起來，第三道劫雲又壓下來了。
這回是林兮兮。
小丫頭從光門裡蹦出來，手裡拎著一柄赤紅長劍，臉上半點不慌。
「哥！我也要喝雷龍湯！」
林辰眉心一跳。
「自己先挨三道。」
「哦……」
林兮兮撇撇嘴，轉身一劍劈上去。
《修羅斬天劍經》第一式出手，劍光撕開劫雲一角，殺氣沖得老宿們連退三步。
孟長老臉皮直抽。
這丫頭，才多大？
接著是洛清顏。
蠱毒盡消後，她的根骨被徹底洗過，渡劫時連哼都沒哼一聲。
再接著是李沐雪，秦如雪。
九劫閣上空的雷雲，從早上到天黑，一刻都沒散過。
最後連方向都分不清了，東邊一片劫雲，西邊一片劫雲。
十萬大山里也響起雷聲。
神藥園邊上，也有人在渡劫。
戴眼鏡的那個大學生抱著鐵鏟，被劈得滿臉焦黑，扭頭沖丘長老咧嘴一笑。
「丘長老，我神境了！」
丘長老看著他，鬍子抖了半天。
「你……你才入宗多久？」
「外面半年，崖里五十年。」
眼鏡男推了推焦掉一半的眼鏡框，理直氣壯。
「五十年神境，不算快吧？」
丘長老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他五十歲那年，還在蜀山掃台階。
同一天夜裡，悟道崖又衝出七八道身影。
李啟、秦崑崙、方遠志、徐震……
老班底一個沒落下，全在排隊渡晉升雷劫。
秦崑崙被第六道雷劈得衣服都沒了，光著膀子對天大吼。
「再來！老子還沒打夠！」
李啟在旁邊渡劫，一邊挨雷一邊罵。
「秦大將，你能不能把褲子穿上！」
「渡劫呢，誰顧得上！」
底下圍觀的弟子笑成一片。
笑著笑著，又一個個紅了眼，轉身往悟道崖沖。
被人甩開的滋味，誰都不想嘗。
孟長老扶著石欄，看著滿天此起彼伏的劫雲。
他掰著手指頭數。
一個，兩個……數到第十三個，他數不下去了。
從前在崑崙，出一個地仙強者，都要擺大擺宴席，百宗來賀。
如今這修羅宗，天仙跟下餃子似的往外蹦。
蓬萊老者湊過來，聲音發虛。
「孟兄，照這個速度，一年以後……」
孟長老沒吭聲，只是默默轉身，往功勳殿的方向走。
「孟兄你去哪？」
「排隊，進崖。」
孟長老頭也不回。
「再不捲，老夫就真成看家的了。」
……
崑崙界最西端，天色依舊灰濛濛的。
林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九層祭壇前。
這半年，他白天坐鎮九劫閣護眾人渡劫，夜裡就來這裡。
葬龍谷那條萬里神金礦脈，被他生生抽走了三分之一。
礦脈里的神金，全進了混沌道火。
煉了半年，煉出八十一根陣柱。
每根高九十九丈，柱身刻滿星紋。
此刻，它們懸在祭壇四周，一圈壓著一圈，把整座歸墟圍得嚴嚴實實。
林辰抬手，屈指一彈。
第一根陣柱轟然落地，沒入大地九十丈。
整個歸墟都抖了一下。
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根砸下去，大地震個不停。
每釘下一根，祭壇上那條星路就亮一分。
儲物戒里，黑色龍鱗又開始發燙。
林辰沒去管它，手上動作沒停。
第八十一根陣柱落地。
九層祭壇同時亮起，八十一道光柱沖天，在高空交織成網。
星路在網中瘋狂震顫，一端連著祭壇，另一端直指那顆紫色星辰。
陣法轟鳴間，原本虛幻的星光通道徹底實質化，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