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程澈的魂魄便這樣留了下來。
起初,他飄在沈含亭身邊,看著這個男人在深夜的辦公室里處理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件,側臉在檯燈下顯得愈發的俊逸出塵,可身影也愈發的寂寥。
程澈會給自己找理由,小聲嘀咕:「我才不是想一直跟著他……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看起來那麼善良,還是裝出來的……」
一年過去了,他看著沈含亭一次次被沈渝白用各種拙劣的藉口騙取資源和支持,急得在旁邊跳腳:「沈含亭你傻不傻!那個白眼狼明顯在騙你啊!你看不出來嗎?!」
可惜,他的吶喊只有空氣能聽見。
五年光陰如流水般逝去。
又是一個加班的深夜,沈含亭揉了揉眉心,完全忘記了晚餐。
雲清勸過,但是沈含亭太忙了,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又忘了。
程澈忍不住飄到他身邊,嘮嘮叨叨的:「沈含亭,快點去吃飯啊,你的胃還要不要了?」
晚上,沈含亭終於躺下,卻依舊拿著平板瀏覽資料。
「沈含亭,別看了,快睡覺。」
當沈含亭和沈渝白一起吃飯時,看著沈渝白笑意盈盈地夾來某些食物。
「沈含亭,別吃這個!他騙你的,這東西跟剛才的湯相剋,傷胃的!」
沈含亭要去見沈渝白前。
「沈含亭,別去見他,他肯定又沒安好心……」
每年沈含亭母親或者是爺爺的忌日,他總會獨自一人在書房待很久,神情是外人從未見過的脆弱。
程澈便安靜地陪在一旁,想觸碰他又無能為力。
「沈含亭,不要難過……」
而每年清明,沈含亭也都會去程澈的墓前,放上一朵新鮮的向日葵和一個飽滿的橙子。
「沈含亭,我不喜歡吃橙子,我更喜歡橘子……但是向日葵我很喜歡,謝謝。」
「而且,送什麼送呀,我又吃不到,你還不如多跟我說幾句話……」
「好可怕啊,我這個鬼一直盯著他。」
他看著沈含亭一個人獨處時,偶爾會點開狗狗的視頻,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沈含亭……養只狗狗陪你吧,你一個人太孤單了。」
……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他看著沈渝白那個白眼狼,用所謂的關心,時不時帶來些看似美味實則卻是屬性相剋或極其刺激腸胃的食物給沈含亭,或者是日常和哥哥約吃飯的時候,故意點那些食物。
他看著沈含亭的胃痛從偶爾發作,到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
直到那次,沈含亭在會議中途猛地蹙緊眉頭,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接著竟咳出了鮮紅的血。
「沈含亭!你是白痴嗎?!都吐血了還不去看醫生!!」
不久,沈含亭確實去了醫院。
可檢查結果出來的確是胃癌。
沈含亭聽到診斷時,表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
「沈含亭……你還不如不查,不知道說不定反而更好……」
病情發展得快得驚人。
沈含亭迅速消瘦下去,臉色日益蒼白,像一株漸漸失去水分的植物。
即便如此,他對那個弟弟似乎仍保留著最後一絲可悲的信任。
最終,在那艘駛向未知海域的遊艇上,程澈看到了他最恐懼的一幕。
沈渝白臉上帶著偽善而冰冷的表情,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將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穩的沈含亭,推向了冰冷洶湧的大海。
覃木和其他保鏢跳下去救他,但是……
「沈含亭,別!別放手!!」程澈撕心裂肺地吶喊,魂魄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想要抓住那隻墜落的手。
他曾那麼期待沈含亭能看到自己,但在此刻,所有的執念都化為了一個最強烈的祈求。
活著,他想要沈含亭好好活著!
就永遠在那裡,光風霽月的活著……
海水吞沒了那道身影,也吞沒了程澈絕望的哀鳴。
「不要——!
——
在程澈昏睡的第七天,沈含亭整個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了。
他緊緊握著床上青年毫無反應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雙總是盛滿睿智與冷靜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只剩下了崩潰和莫名的焦灼。
「查不出來……又查不出來,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可能就這樣一直醒不過來呢……」他像是在質問醫生,又像是在無助地自語。
外國頂級的醫療專家團隊再次進行了會診,為首的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謹慎而無奈地重複的說:「沈先生,我們進行了最全面的檢查,身體機能、腦部結構、甚至排查了罕見的癲癇類型……所有數據顯示,他的身體處於深度休息狀態,腦電波活動雖然活躍且有些紊亂,但模式更接近於深度睡眠,而非病理昏迷,我們找不到任何器質性病變,所以確實……查不出來。」
「深度睡眠?」沈含亭猛地抬頭:「這樣的說法你們已經說了七天了!他這樣不吃不喝,靠營養液維持,這叫正常的睡眠?!睡眠為什麼叫不醒!」
醫生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最終,那位年長的主治醫生深吸一口氣,非常為難地開口道:「我們……我們考慮過一個診斷方向,之前因為不符合典型特徵而排除了,但現在看來,或許是『心因性休克』。」
他看到沈含亭的目光,連忙解釋:「這是一種由極度劇烈的心理創傷或精神壓力引發的保護性反應,身體會強制進入一種類似休眠的狀態,以逃避無法承受的痛苦。通常……通常不會持續這麼久,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排除了。」
沈含亭的心猛地一沉。
心理創傷……
那些夢。
那些程澈一直執著於想找到的真相,那些他偶爾在深夜驚醒時緊緊抱住他時的不安……
他其實都明白,程澈這段時間就是一直做噩夢,他知道不正常,可是他能怎麼辦。
他看著病床上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青年,那張平日裡生動無比的臉,那個平時會對他撒嬌會故意搞怪的人,此刻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看著活潑可愛的愛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沈含亭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的絕望,他害怕,害怕程澈那與眾不同的來歷,害怕他的意識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來,害怕他在夢裡重複那些讓他痛苦的內容。
害怕他的橙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無助,
「心因性……」他喃喃重複。
創傷……
就在這時,病床上一直沉寂的程澈,喉嚨里突然溢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囈語:「沈含亭……別放手……」
「橙橙!」沈含亭幾乎是彈了起來,踉蹌著撲到床邊,險些撞到旁邊的雲清。
雲清手忙腳亂地扶住他,兩人一起湊近病床。
「橙橙,你說什麼?醒來,橙橙再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沈含亭語無倫次,聲音也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耳朵輕輕的地貼近程澈的唇邊,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沈含亭……笨死了……」程澈的眉頭無意識地蹙起,像是在夢中和什麼抗爭,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不要……不要死……」
這就是醫生的「心理創傷」啊。
又在夢裡看著他死。
巨大的心痛和酸楚排山倒海般湧來,瞬間擊潰了沈含亭連日來強撐的鎮定。
他跌坐在床邊微微俯身,雙手將程澈那隻依舊溫熱卻無力回應的手緊緊包裹,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
他用額頭抵著程澈的手背,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低啞,一遍遍地哄著,求著:「橙橙,我在這裡,我沒有死,你看,我好好的……你快醒來好不好?你看看我……程澈……」
「橙橙,沒有你在旁邊嘀嘀咕咕,沒有你的聲音,我又睡不著了……」
「橙橙……求你,快醒過來吧……」
「別怕,我好好的呢……」
可是,程澈斷斷續續地說完那兩句話後,便再次陷入了沉寂,呼吸平穩得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沈含亭極度焦慮下產生的幻覺。
希望如同曇花一現,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絕望,沉沉地壓在了沈含亭的心頭。
這一刻,他終於切身的體會到了當初自己生病時,程澈守在床邊那種無助又焦灼的痛苦。
他不想自己一個人獨自面對這個沒有程澈的世界。
他早就已經習慣了愛人帶來的陽光與喧囂,他受不了現在安靜的生活。
他感受過那份毫無保留的熱烈的愛意。
他恐懼回到過去那種冰冷的孤獨中……
更害怕的是程澈的意識迷失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維度,再也回不來。
因為程澈,他前段時間也有查閱過一些關於魂魄……失魂症的亂七八糟的說法。
他不想信這些,可是,他就是不受控制的害怕。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他的橙橙此刻是不是正被困在某個地方,承受著痛苦呢。
「橙橙,醒來吧,好不好?」沈含亭的聲音低啞,他小心翼翼地撫過程澈柔軟的髮絲,動作異常的輕柔。
然後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程澈的額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皮膚,仿佛這樣才能確認他的愛人還在身邊。
「橙橙,我很想你……」
他低聲呢喃著,仿佛連呼吸機都帶著疼痛。
他甚至分不清是因為焦慮而隱隱作痛的胃,還是自己那因為連日煎熬痛苦的心。
一旁的雲清默默看著,然後忍不住別開頭,心中感慨萬千。
那個在商場上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沈含亭,如今也不過是個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愛情的可怕,清冷如沈含亭也不能免俗。
他輕輕嘆了口氣,悄聲退出去,想著再去跟醫生溝通後續的治療方案。
沈含亭維持著額頭相貼的姿勢,繼續低聲對昏迷的愛人說話。
醫生說的心因性,那就是心理問題。
「你醒來後,我們就公開關係,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公開嗎?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
就在這時,原本規律作響的監護儀器,發出了幾聲略顯急促的提示音。
沈含亭猛地抬起頭,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程澈眼瞼下那細微的顫抖的睫毛。
「橙橙……?」
那長長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然後。
程澈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含亭那張寫滿了疲憊與焦慮的俊顏。
他的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些許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唯有那雙溫柔的眼睛,在看到他醒來時,迸發出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失而復得的狂喜。
「……亭哥……」程澈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厲害,只能發出一個氣音。
他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那雙還帶著幾分迷濛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沈含亭,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深深印刻在腦海里。
他的先生好像很痛苦。
「醒了!醫生!他醒了!」沈含亭瞬間反應過來,朝著病房外急切地喊道,都忘了醫生就在附近,也忘了呼叫鈴的存在。
但他喊完立刻又轉回頭,目光緊緊鎖在程澈臉上,一秒也捨不得離開,「我在,橙橙,我在這裡。」
他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醫生們迅速進來做檢查,各種儀器在程澈身上運作著。
程澈的目光卻始終穿過忙碌的白大褂,牢牢黏在沈含亭身上。
「沒有不舒服……」他緩緩地地搖了搖頭,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先生……我都聽到了……」
聽到你那些帶著哭腔的哀求,聽到你害怕失去我的恐慌,聽到你一遍遍的哀求……
沈含亭立刻湊近他的唇邊,認認真真聽他說話,顧不上還有醫生在場,急切地追問,眼神里是尚未散去的驚悸:「嗯,橙橙?意識沒有消失是嗎,一直可以聽到我說話嗎,還是?有沒有暈?」
「沒,斷斷續續聽到一些……聽到亭哥生氣罵人了。」程澈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點剛醒來的沙啞,突然說:「亭哥,親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