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別墅臥室內。
「橙橙……橙橙!」少年眉頭緊鎖,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口中無意識地呢喃,像是經歷什麼可怕的噩夢。
「橙橙……別怕……」
「少爺?少爺!」焦急的呼喚由遠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臥室門被推開,燈光亮起,一個面容和藹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床邊,擔憂地拍著他的背,「醒醒,少爺,是不是做噩夢了?沒事了,沒事了……」
「橙橙!!!」沈含亭猛然睜開眼,瞳孔渙散了一瞬,才漸漸聚焦在眼前人臉上。
「少爺,怎麼了?」周叔被他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的劇痛嚇了一跳,連忙又倒了杯溫水遞過來,聲音放得更柔,「夢見什麼了?嚇成這樣,先喝口水,定定神。」
沈含亭呼吸急促,眼神依舊有些恍惚。
他記得……百年之後,他與愛人相守一生,終究是自己先撐不住,但是那蠢蛋卻非要陪著自己一起……
彌留之際,他們十指相扣,笑著約定來生。
然後,他看著那雙永遠盛滿愛意的桃花眼在自己面前緩緩閉上,感受到抱著自己的手臂失去力量,心跳也隨之停止……
他們相擁著,平靜地走向了終點。
再然後,便是漫長的黑暗與虛無。
不是死了嗎,他的橙橙呢……
他不可能沒有等自己。
……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房間……
目光落在周叔臉上,沈含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周叔,鬢角尚未斑白,眼角雖然有一點點細紋,卻分明是中年模樣。
周叔明明……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安詳離世了。
這是?
「周叔?」他的聲音乾澀。
「欸,少爺,是我。」周叔連忙應聲,把溫水又往前遞了遞,「您先緩緩。」
沈含亭沒有接水杯,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帶著一種少年人獨有的,略顯單薄的蒼白,肌膚細膩,毫無歲月痕跡。
這不是他垂暮時枯瘦的手,也不是他成年後慣於執掌權柄,帶著薄繭的手。
一股冰涼的戰慄從脊椎竄上。
他一把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手指微微顫抖地按亮屏幕。
日期赫然映入眼帘。
是他十六歲那年的夏天。
呼吸瞬間停滯。
「周叔,」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公司……現在是誰在管事?」
周叔雖然疑惑少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還是認真地回答:「昨天洛董臨走前交代了,從今往後,公司的大小事務,都要靠少爺您自己學著拿主意了。」
洛訴,洛家在海外的生意比較大,在他十六歲那年就全權把星耀交還給了他。
沈含亭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他點了點頭,對周叔說:「我知道了,您先出去吧,我沒事了。」
房門輕輕關上。
沈含亭獨自坐在寬大的床上,寂靜如潮水般湧來。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清晰的刺痛感傳來,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不是夢。
是真的。
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六歲。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綿密的疼痛,那是失去愛人的絕望和痛苦。
他抬起依舊有些發顫的手,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這樣就能壓住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
橙橙……
他家橙橙擁有三世記憶,所以自己當然可以那麼快速的接受這匪夷所思的重生。
可橙橙呢?
這個世界,有他嗎?
這個念頭像一隻手攥緊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掀開被子,踉蹌著下床,甚至顧不上換下睡衣,抓起一旁的外套胡亂披上,就沖向了書桌前的電腦。
手指因為急切而有些笨拙,他幾乎是撲過去按下了開機鍵。
等待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開機,打開瀏覽器,指尖在鍵盤上敲擊「陽光福利院」。
搜索結果跳出來。
還在。
那個熟悉的地址,甚至網頁上那張有些年頭的照片,都與他記憶深處的一模一樣。
他顫抖著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毫。
然後,他站起身,不顧身體的虛弱感,開始快速地尋找能穿出去的正式衣物。
他必須立刻去確認,現在,馬上。
「含亭?這麼早,慌慌張張的要去哪裡?」客廳里,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威嚴的男聲。
沈含亭腳步一頓。
這個聲音……
是他生物學上的父親。
一個在他前世記憶里早已經模糊了,還甚至帶著怨恨的影子。
現在聽到,真的有種隔世的恍惚。
他們都還活著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徑直衝向大門,對著候在門廳的司機急促道:「開車,去陽光福利院,現在!」
司機被他少見的失態和蒼白的臉色驚到,連忙應聲:「好的,少爺!」
「沈含亭!我在跟你說話!你的教養呢?」身後的聲音帶上了怒意。
沈含亭恍若未聞,他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他緊緊捏著手機,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司機將車開得又快又穩。
清晨六點,街道空曠。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片略顯陳舊的建築前。
福利院的院長媽媽早已被門衛通知,此刻正等在門口,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些許困意:「沈少爺?您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這才六點呢。」
她知道這位沈家的小少爺偶爾會來做慈善,但從來都是彬彬有禮,提前安排妥當預約才來的,從來沒有過這樣突兀的造訪。
沈含亭搖了搖頭,他顧不上解釋,或者說,他此刻的思緒根本無法組織出完整的解釋。
他推開虛掩的鐵門,憑著記憶,徑直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沈少爺?您這是要找誰?」院長媽媽趕忙跟上,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異常的神色和略顯凌亂的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