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多雨,尤其是深秋時節。
一場冷雨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一天,將沅江的水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江水湍急,拍打著岸邊的亂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裡是沅江上游的一個野渡口,名為「鬼愁渡」。平時鮮有人跡,只有那些做偏門生意的行腳商或者是走私犯,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過江。
岸邊的蘆葦盪里,停著一艘烏篷船。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馬燈,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嘩啦——」
蘆葦被撥開,一行人顯得格外狼狽。
走在最前面的是鐵面判官。它此時並未開啟火焰形態,而是像一個沉默的苦力,寬厚的肩膀上扛著那口沉重無比的黑金古棺。棺材表面雖然被雨水沖刷,但依然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連落在上面的雨滴都在瞬間結成了冰渣。
李暮陽跟在後面,臉色蒼白如紙。之前在地宮取心頭血的後遺症開始顯現,他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是有針在扎。沈以默攙扶著他,另一隻手緊緊按在腰間的法劍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後面跟著兩個小道士清風、明月,以及那個縮頭縮腦的盜墓賊老鼠強。
「爺,就是這兒了。」
老鼠強指著那艘烏篷船,壓低聲音說道,「這是我在道上聯繫的『黑船』。船老大叫『水猴子』,只要錢給夠,別說運棺材,就是運毒他也敢接。」
李暮陽咳嗽了兩聲,目光掃過那艘船。
【匠人視界·開啟】
在他的視野中,這艘看似破舊的烏篷船,船底卻吃水極深,顯然經過改裝。而且船艙里隱約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魚腥,是人血。
「黑店。」
李暮陽心中有了判斷,但他沒有點破。現在的他們,急需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要能走,黑船也得坐。
「船家,走嗎?」李暮陽聲音沙啞地問道。
船艙的帘子掀開,鑽出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瘦小漢子。他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賊亮,目光在那口巨大的黑金古棺上停留了許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走是能走。」
船老大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不過客官,您這『貨』有點沉啊。按照江湖規矩,運『喜神』(屍體)過江,得加錢。」
「多少?」
「五根『大黃魚』(金條)。」船老大獅子大開口。
「你搶劫啊!」清風氣不過,剛要理論。
李暮陽抬手制止了他。他給貪食鬼傳了個念頭,只見地上的影子蠕動了一下,五根沉甸甸的金條憑空出現在李暮陽手中(這是之前在金萬兩家和地宮裡搜刮的)。
「錢不是問題。」
李暮陽將金條扔給船老大,「但我有個條件。必須走『陰水路』,避開所有的官面檢查,直達漢口。」
船老大接過金條,放在嘴裡咬了一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得嘞!爺您大氣!放心,我在沅江上混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把您送到漢口。上船!」
眾人依次上船。
鐵面判官將棺材輕輕放在船艙中央,即便如此,船身還是猛地往下一沉,吃水線差點沒過船舷。
「好傢夥,這棺材裡裝的是金山嗎?」船老大嘀咕了一句,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李暮陽沒有理會他,徑直走進船艙,靠在棺材旁坐下。
「收。」
他手一揮,鐵面判官化作一道紅光,鑽回了他的手腕。如此狹窄的空間,判官的體型太過顯眼,不如收起來。
「武行者,警戒。」李暮陽在心中下令。
手腕上的金色猴王紋身微微一亮,一股無形的煞氣擴散開來,籠罩了整艘船。
烏篷船緩緩離岸,順著湍急的江水,駛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船艙內,氣氛壓抑。
沈以默拿出乾糧分給眾人,但大家都沒什麼胃口。
「他暫時沒事。」
李暮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棺蓋,感受著裡面那微弱卻堅韌的魂魄波動,「定屍丹鎖住了他的魂,古神心臟的殘餘能量在滋養他的身。但他現在的狀態是『非生非死』,也就是所謂的『活死人』。」
「想要讓他醒過來,還需要幾味特殊的藥引子,以及……一個足夠強大的『喚魂陣』。」
「這些東西,只有在漢口那種大地方才能找到。」
李暮陽的眼神變得深邃。
漢口,九省通衢,也是八門江湖最大的中轉站。那裡魚龍混雜,既有正統的道門高人,也有最下作的江湖騙子。
「而且,我有一種預感。」
李暮陽看著窗外漆黑的江面,「拜神會雖然在死人谷吃了大虧,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條去漢口的水路,恐怕不會太平。」
話音剛落。
船身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
「怎麼回事?」老鼠強驚恐地叫道。
「沒事!撞到浮木了!」船老大在船尾喊道,聲音在風雨中有些飄忽。
但李暮陽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末角·引魂青燈】(雖然老把式不在了,但燈還在李暮陽手裡)突然自動亮起,幽藍色的火苗劇烈跳動,指向船底。
「不是浮木。」
李暮陽猛地站起身,**【匠人視界】**穿透船板,看向渾濁的江水深處。
只見在船底的水下,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幾十個黑影。
它們有著人類的四肢,但身上長滿了鱗片,手指間有蹼,嘴裡叼著鑿子和水刺,正像螞蟥一樣趴在船底,準備鑿穿船板!
「是水鬼!」
李暮陽厲聲喝道,「不,是**『水門』**的水匪!他們在鑿船!」
「什麼?!」沈以默大驚,拔出法劍就要衝出去。
「別出去!外面有迷魂陣!」
李暮陽一把拉住她,「看外面!」
眾人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的江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詭異的白霧。而在白霧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無數盞綠色的鬼火,將烏篷船團團包圍。
一個陰測測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的水中傳來:
「沅江龍王爺開口了……留下金棺,活人滾蛋。否則……管殺不管埋!」
船尾的搖櫓聲停了。
那個收了五根金條的船老大,此刻正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把分水刺,臉上掛著猙獰的笑容。
「各位,對不住了。有人出價比你們更高。」
「這口棺材,我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