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國宴之後,周牧塵牽著劉一菲的手正準備離開。
他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速度,像是已經習慣了用她的節拍來調整自己的步伐。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周牧塵同志,請等一下。」
周牧塵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容儒雅——正是大領導的秘書,陳秘書長。
他走到兩人面前,面帶笑意,目光在周牧塵和劉一菲之間掃了一圈,然後落回周牧塵身上:「周牧塵同志,大領導讓我給您送來一件東西。他說上次在三生科技吃午飯的時候,您送了他一件禮物,今日於情於理,也該回禮。」
周牧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大領導會在這種場合提起那頓飯的事。
他以為那只是一頓普通的工作餐,那段關於糖丸的對話也只是臨別前的順手為之。
可陳秘書長說這話時的語氣,分明帶著一種「這件事已經被記住了」的鄭重。
他還沒來得及接話,陳秘書長已經遞上了一個長方體錦盒。
盒子不大,約莫一尺來長,深褐色的木質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邊角鑲嵌著細密的銅質包邊,在光線下折射出一道細緻的亮線。
盒面上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在正中央刻著一枚極淺的印章圖案,像是被反覆按壓過多次的印記。
一根墨綠色的絲繩繫著盒身,繩結打得整齊而利落,像是一件已經被妥善封存了很久的東西。
周牧塵雙手接過那隻錦盒,指尖觸到木質的表面,能感覺到一種被長時間存放過的微涼。
他沒有急著打開,只是微微欠身,朝陳秘書長道了一聲謝。
陳秘書長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像是特意把那幾句話放在一個不會被風吹散的距離里:「大領導說,那些阻礙三生糖丸上市的害蟲,都已經被處理了。他讓你放心,你的功勞,國家和人民都會記得。」
他的語氣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仔細削過。周牧塵握著那隻錦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問那些「害蟲」具體是誰、如何被處理的,也沒有追問這個行動是在他交配方之前還是之後。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秘書長:「替我謝謝大統領。至於我做的那些事,不過是我作為一個龍國公民應該做的。」
陳秘書長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轉身沿來路走了回去。周牧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沒有立刻打開。他把盒子換到左手,右手重新牽起劉一菲的手,聲音帶著一種已經被他整理過的平穩:「走吧。」
車子駛回紫玉山莊,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怎麼說話。那隻錦盒被他放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劉一菲坐在后座,偶爾側過頭看一眼那隻盒子,又移開目光,像是一隻正在等待拆封的好奇小貓。
周牧塵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把那隻錦盒放在茶几上,解開墨綠色的絲繩,輕輕掀開盒蓋。一層深紅色的絨布墊在盒底,上面放著一個捲軸,捲軸的兩端是象牙白的軸頭,表面打磨得光滑而溫潤。他小心地取出捲軸,在茶几上緩緩展開。
隨著捲軸的展開,一行墨色濃淡相宜的大字漸漸顯露出來——「心懷蒼生,濟世大醫。」
八個字,筆力沉穩,結體方正。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斟酌過後的厚重感。墨跡的濃淡在轉折處自然地過渡,像是一口氣寫下來的,沒有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停頓。
每一筆都落得極穩,像是在落筆之前,寫字的人已經想過這八個字會在哪裡被打開、被誰看見。而在那行字的左下方,落著一枚朱紅色的印章,樣式簡潔而莊重,篆書的線條清晰而有力。
旁邊是一行細筆小字,寫著大統領的名字和日期,字跡工整而不刻板,帶著一種被認真對待過的痕跡。
劉一菲已經驚訝得微微張開了嘴。她當然知道大統領的墨寶意味著什麼——不是題詞,不是應酬之作,是被當作一件正式的回禮送出的,帶著簽名和印章,時間、地點、人物、事件,都被那行小字一一鎖定。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那八個字,又在快要碰到的時候縮了回來,像是覺得以她現在手的溫度還不足以去觸碰紙面。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他給你寫了這個。」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一枚被輕輕放在玻璃杯邊緣的硬幣。她很清楚這八個字的分量——這不僅僅是一幅字,而是一種可以被傳承下去的東西。它是可以被裝裱、被懸掛、被後代記住的,像是用時間本身在那八個字的邊緣澆鑄了一層不會被風化褪色的防護層。
周牧塵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那八個字,目光在那道細長的題款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小心地把捲軸重新卷好,放回錦盒裡。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需要被妥善對待的事:「這八個字太重了。我現在還配不上。」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劉一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替他辯解,也沒有試圖糾正他的說法。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握著捲軸的手指上:「那我們就慢慢配得上它。」
周牧塵看著劉一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回答,只是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用那個動作替那句還沒有說出口的「好」提前落定。
那隻錦盒安靜地放在桌面上,像是一枚被遞到半路的接力棒。劉一菲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手還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八個字留出足夠的生長空間。窗外的桂花樹正在緩慢地生長著,像是也在等待那個它應該抵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