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塵來到三生科技大廈,直上專屬電梯,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他今天不是來閒逛的,有正事要做——審核三生科技第二季度的財務及發展情況。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門便被敲響了。
十分鐘後,江慕寒與沈星瀾準時出現在他面前。
江慕寒走在前面,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色真絲襯衫,領口系一條細長的銀色項鍊,墜著一枚極小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頭髮盤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步伐不緊不慢,帶著她慣有的從容與克制。
沈星瀾跟在她身後,今天穿了一身淺杏色連衣裙,裙擺及膝,面料柔軟服帖,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恢復後的腰線和肩頸弧度。她化了淡妝,唇色偏粉,整個人比前段時間更加明艷,像一朵剛從雨季走出來的花,帶著被雨水洗過的光澤。
兩人看見周牧塵戴著墨鏡,先是一愣。
沈星瀾率先笑了起來,腳步輕快地走上前:「周總,你怎麼還戴墨鏡了?辦公室里又沒太陽。」語氣帶著習慣性的隨意,像已越過了上下級之間的界限。沒等他開口解釋,她已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摘下了他鼻樑上的墨鏡。「這不就看得清了嘛。」她握著墨鏡,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目光隨即落在他臉上。
然後她就愣住了。
她看見那雙眼睛的那一瞬間,意識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然後沉入了一片從未踏足過的空間。
她看見了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她和周牧塵正在大學的林蔭道上並肩走著。他穿著白襯衫,她抱著課本,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她看見他在圖書館為她占座,看見他在食堂排隊替她打飯,看見在她生病時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整夜沒有鬆開。
那個世界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被壓縮過又被拉長過,每一幀都帶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真實感。她看見他們結了婚,看見她穿著白色婚紗站在他面前,看見他們有了孩子,看見孩子長大、離家、有了自己的家庭。最後,她看見他們晚年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
那些畫面像被刻進她意識深處的印記,清晰呈現著她從未知曉的軌跡。她的指節微微泛白,眼眶不知不覺泛了紅,一層薄薄的潮意從眼底慢慢升起。她整個人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呼吸極淺極輕,像生怕驚動了什麼。
江慕寒察覺到了沈星瀾的異狀,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正要伸手拍她的肩膀,目光卻在那瞬間恰好對上了周牧塵的眼睛。
然後她也停住了。
她看見的畫面和沈星瀾不同,卻帶著同一種被時間浸潤過的厚度。在某個平行的軌跡里,她和周牧塵沒有錯過。他們從大學相識,在工作後逐漸走近,沒有那些被拉長的等待和克制。她看見他們一起創業,一起面對失敗,在深夜裡吃著泡麵討論下一步的計劃。他站在她身邊,不需要被分給別人的注意力。
那個世界裡的她,沒有等過他。那個世界裡的他,也沒有讓她等過。
她看見他們一起走過漫長的歲月,看見他鬢角生出白髮時她伸手替他撥開,看見某個清晨她醒來時他已做好了早餐。那些畫面在意識中緩緩展開,每一幀都帶著她曾以為自己早已放下的重量。她的身體靠在辦公桌邊沿,手指撐著桌面,指節泛白,像是在用那道接觸面提醒自己還站在原地。
周牧塵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面前兩個女人同時陷入沉默。
他原本打算叫醒她們,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想驗證一下自己這雙眼睛到底有多大的效力。之前在家裡,劉小麗在場,他只是淺嘗輒止;在劉一菲身上,也點到為止,還沒真正測試過這雙眼睛的邊界。
而此刻辦公室里沒有旁人,沒有人會打擾。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停留在兩人臉上,像是在等待一道還未完全成形的結論。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淺灰色地毯上,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可房間裡的三個人,像被同一道無形的界線隔絕在了不同的時間裡。
沈星瀾依然站在原地,手指還握著那副墨鏡,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處,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像在那個世界裡看到了某件讓她忍不住笑出來的事。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正在經歷一場極其真實的夢境。
江慕寒依然靠在辦公桌邊,眼帘低垂,胸口的起伏比平時緩慢了一些,像被拉入了一段需要細細沉入的敘事。她的手指還撐著桌面,卻沒有用力,仿佛那層被她靠著的邊界正在變得柔軟而模糊。
周牧塵看著她們,沒有移動,也沒有出聲。
他在等待,等待她們自己從那段被嵌入的意識中走出來。可她們依然安靜地站在那裡,像兩艘正在緩慢沉入深水區的船,船舷上的燈光還在亮著,卻已不再回應岸邊發來的信號。
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效力能持續多久,也沒有預料到她們會陷入得這麼深。他猶豫了一下,正考慮要不要用某種方式喚醒她們,卻在即將動作的瞬間停住了。
因為他在沈星瀾的嘴角看到了那抹極淡的笑意,也在江慕寒微微鬆弛的指尖上,看到了某種被放下的重量。
他沒有急著打斷她們,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像在替她們守住那扇尚未被敲響的門——讓那道被目光所觸及的通道,在她們各自的路徑上多停留一盞茶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