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牧塵沉浸在溫柔鄉之際,項目總負責人主持的九鼎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廳位於那座被高牆與梧桐樹環繞的建築深處,長桌中央的銅質話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各部負責人陸續落座,有人翻開面前那疊已經提前閱讀過的材料,有人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將筆擱在紙面上方。
項目總負責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沒有放任何文件,只有一杯剛續上的熱茶。杯沿的熱氣正在燈光下緩慢升騰,像一枚被放置在桌面上的錨,正在等待那道指令被正式下達。
項目總負責人開口了,聲音平穩:「今天召集各位過來,主要討論兩件事。第一件,火種計劃已經成功了。可控核聚變持續燃燒七十二小時,零中斷,零衰減,零異常。這件事各位應該已經從簡報中了解過了,但我還是想在這裡當著各位的面,再確認一遍這個事實。」
他說完之後,目光從長桌左側掃到右側,像是在用那道均勻的目光替那組數據完成最後一輪覆蓋。沒有人開口接話,也沒有人提出質疑,像是那道事實已經被反覆確認過太多次,不再需要多餘的驗證來鞏固它的存在感。
「第二件事,」項目總負責人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依然清晰,「繁星計劃。周牧塵同志提交了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各位應該已經提前看過了。今天會議的主要任務,是對這個計劃進行初步審議,並把相關問題討論清楚。」
他的話音落下之後,會議廳里安靜了片刻。項目總負責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長桌的末端,像是在等待第一道需要被處理的問題從某個方向浮上來。
幾秒鐘之後,財務統籌組負責人率先開口了。他翻開面前那份預算頁,聲音帶著一種已經被確認過的審慎:「計劃書我看過了,從技術邏輯上沒有問題。但有一個現實問題需要在這裡提出來——如果每一個省都建一座可控核聚變基地,那總投資將突破三萬億。就算是分五年陸續投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他說完之後沒有急著合上文件夾,像是在等待這句話被在場的人接住,然後繼續往下傳遞。
會議桌旁安靜了片刻,能源部負責人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看向財政部負責人:「這筆錢,不能省。」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被反覆掂量過的確定性:「三萬億看起來是一筆巨款,但如果放在能源安全的框架下來看,它的回報周期和戰略價值都不是常規基建項目能比的。一旦繁星計劃全面落地,龍國將不再依賴任何一種進口能源,不再受國際能源價格波動的制約,不再需要在每一次地緣政治變動時重新評估自己的能源供應安全。這筆錢不是開支,是投資。投資回報率以國家安全的維度衡量,無法用常規財務模型去計算。」
國資管理辦公室的一位主任接過話頭:「而且這筆錢不是一次性投進去就收不回來的。建成之後,每座反應堆的運營成本會降到極低的程度,省下來的燃料費用和碳排放成本會在十年之內逐步覆蓋前期投入。從經濟帳上看,這筆買賣也不虧。」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演算過的公式,不需要額外添加情感修飾。
財務統籌組負責人聽了沒有立刻反駁,他重新翻開預算頁掃了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數字的確可以支撐剛才那番話。他沒有再說反對意見。
能源部負責人隨即提出了第二個問題:「可控核聚變能夠落地,是利國利民的大事,這一點沒有爭議。但產業變革帶來的一系列影響,也需要提前考慮清楚。我國目前火力發電仍然占據很大比例,一旦全面替換為清潔核能,煤炭產業鏈上成百上千萬的工人將面臨就業結構的全面調整。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處理不好,會在落地過程中形成阻力。」
他說完之後,把筆擱在筆記本上,像是正在等待一道已經準備好的回應。
人社部門負責人接過了話頭:「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內部討論過初步方案。五年時間,是逐步縮減火力發電的過程,也是為煤炭產業工人提供轉崗培訓的過程。可以分階段推進,在每一座核電站投運之前,提前啟動對應區域的技能培訓計劃,把可能出現的就業缺口提前填上。」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推演過的基礎框架:「當然,實際操作中不會這麼順利,過渡過程肯定會有陣痛。但如果不做這個轉型,五十年後的能源結構依然會被困在現有的框架里。到那時候再想轉彎,成本會比現在更高。」
會議桌旁沒有人反駁那番話,像是在各自的方向上處理那些被攤開的問題,確認它們是否已經在可解決的範圍內。
接著有人提出了另一個顧慮:「繁星計劃覆蓋全國所有省份,但各省的電網基礎設施水平差距很大。東部沿海的電網承受能力和調度靈活性,和西部地區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如果把同一套反應堆方案鋪到所有省份,在接入環節會不會遇到問題?」
電網公司的代表將那份早已被他在多個頁角用鉛筆標註過的問題陳述完畢,然後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科技部的一位顧問接過了這個問題:「計劃書里有一章專門講電網協同接入。周牧塵設計了一組模塊化併網接口,可以根據各省現有的電網容量和調度架構進行靈活適配,不需要等全國的電網全部改造完成才能接入。他已經在方案里預留好了緩衝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已經被確認過的篤定:「而且選址表中西北的示範堆,用的就是一套西部電網的窄帶寬配置。那套方案一旦驗證可行,其他省份只需要按照當地電網條件調整幾個參數就行,不需要重新設計整套接入邏輯。」
會議持續到傍晚時分。窗口的光線正在從明亮轉變為柔和,斜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議題逐一被討論、被拆解、被重新拼接回完整的框架中。
項目總負責人坐在主位上,沒有參與每一輪討論,但他的目光始終在發言者之間移動,像一枚正在被校準的指針,在每一次發言結束後重新確認方向。他偶爾會問一個問題,像是確認某道邊緣已經被檢查過;偶爾會在某個發言者說完之後輕輕點頭,沒有接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段討論完成一次無聲的驗證。
臨近傍晚,會議終於完成了初步定調。財政預算的規模被確認了,能源轉型的過渡路徑被明確了,電網接入的適配方案也得到了認可。那幅被拆解成多個模塊的藍圖,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反覆推敲和局部調整之後,又重新拼合成了它原本的模樣。
但就在會議即將收尾的時候,一位代表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計劃已經基本定下來了,但還有一個環節需要確認——繁星計劃由誰來負責建造?」
會議桌旁安靜了一瞬,像是那個問題在被提出之前就已經被放置在了長桌的某個空位上,等待著所有人依次辨認它的輪廓。
有人提議道:「要不還是讓周牧塵掛帥吧。畢竟這個計劃是他提出來的,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整套方案的設計邏輯和關鍵節點。」
旁邊有人附和:「確實,從技術背景和執行經驗來看,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項目總負責人卻搖了搖頭:「牧塵同志已經明確表示,接下來他有別的計劃安排,讓我們另選他人。」
國資管理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接過話頭:「也是。牧塵同志雖然是國家的榮譽院士,但三生科技那邊同樣需要他掌舵。火種計劃已經用掉了他將近三年的時間,再讓他掛帥繁星計劃,他個人的精力分配也會成為一個問題。這件事確實不該再讓他一個人扛。」
他的話像是在替一道已經提前做出的判斷補上一段已被確認過的註腳。
「那不如從火種計劃的團隊裡選人,」科技顧問委員會負責人開口了,「那些年輕人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跟著牧塵同志做了兩年的高強度項目,已經具備獨立承擔大型工程的能力了。未必不能挑大樑。」
他的話被其他人接了過去,有人點頭,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驗證那道建議是否可行。
「同時讓牧塵同志擔任榮譽專家,不用他常駐各地。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再請教他也不遲。」
項目總負責人將最後的折中方案放回會議桌中央的銅質話筒旁,目光掃過長桌兩側已經準備記錄的面孔,確認那道被拆解、重組、逐個校驗過的藍圖,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承接者:「那就這樣定下來。由火種計劃團隊作為主力承建方,周牧塵同志擔任榮譽總顧問。具體人事安排,散會後由綜合協調處協調落實。」
會議桌旁的眾人陸續合上面前的文件夾,在各自的方向上將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邊界收入了自己的工作日誌中。
而那個被任命為榮譽總顧問的人,此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賦予了一道新的身份標記。他正躺在家裡的床上,懷裡的溫度和呼吸的重量已經足夠讓他把所有尚未被通知的任命暫時擱置在那道已合攏的門之後,等到那些被擋在門外的聲音終於找到正確的開口方式時,再重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