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周牧塵站在曲率飛船的登船口，看著舷窗外那片正在逐漸變暗的天色。發射窗口定在清晨六點，現在已經過了午夜，距離那道已經被等待了太久的時刻只剩下不到六個小時。
這三年裡，他把所有需要安排的事逐一安排妥當。三生科技交給了周元，智子科技交給了念念，景川的從政之路已經步入正軌，江越和沈念安的研究也在穩步推進。他將所有需要確認的邊界逐一確認完畢，然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人氣值已經攢夠了。
那艘飛船停在紫玉山莊後山的地下機庫里，全長將近兩百米，外殼由水滴同源的材料構築，內部搭載了曲率驅動引擎和完整的生命維持系統。它不需要跑道，不需要發射塔，只需要一道已經被確認過坐標的指令，便能以光速從地面升空，穿過大氣層，穿過太陽系，飛向那片已經被系統標註過的星空彼岸。
清晨五點。天還沒有亮。
周牧塵站在飛船的登船口，身邊站著劉一菲、景田、江慕寒、楊雲兮和沈星瀾。她們五個人都穿著輕便的旅行裝，沒有帶太多行李，只是各自拎著一隻不大的手提箱。劉一菲的手提箱裡放著一家人的合照，景田的箱子裡塞了幾本她常看的書，江慕寒的箱子裡裝著念念小時候給她畫的一幅畫，楊雲兮的箱子裡放著一盒她常用的茶葉，沈星瀾的箱子裡裝著一隻元寶後代的小金毛幼崽——她說太空旅行太寂寞了，得帶個伴。
通道兩側站滿了人。
念念、景川、周元、江越、沈念安，五個孩子並排站著。念念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西裝，景川穿著深灰色的衛衣，周元背著那個背了好幾年的書包，江越和沈念安並肩站在最末的位置上。他們的目光從周牧塵臉上移到各自母親的臉上，然後在那五張面孔之間來回移動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面前那道畫面完整地儲存在記憶里。
沒有人說話。那道沉默在晨光中持續了很久。
念念最先邁出了那一步。她走到楊雲兮面前，伸出手，把那個貼身的錦囊打開，把那顆星辰之精托在掌心裡，遞到母親面前。
「媽，」她說，「這個你帶上。我在家等你回來。」
楊雲兮低頭看著那顆泛著琥珀色光澤的晶體，沉默了一瞬。然後她伸出手，把那顆星辰之精推回念念的方向，指尖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留著。」她說，「你爸說了，這次去不是冒險。是去給我們取一樣東西。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就不需要它了。」
念念的指尖在母親掌下微微收緊了一些。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顆星辰之精重新收進錦囊里，然後退後半步，站回原來的位置。
景川走上來，伸出手。景田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道已經比三年前更加沉穩的姿態，嘴角彎了一下。她伸手握住那隻手，力道不重，卻足夠讓那道已經確認過太多次的溫度傳遞過去。景川沒有開口，只是握著母親的手多停留了兩秒，然後鬆開了。
周元站在最後面。他的眼睛微微泛紅，嘴唇抿得很緊。劉一菲看著他，朝他點了點頭。周元也點了點頭，那道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伸手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保溫飯盒，遞了過去。劉一菲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她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是熱的。她低頭看著那盒紅燒肉，眼眶裡的那層潮意終於壓不住了，沿著眼角滑落下來。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合上飯盒，把它抱在懷裡，朝周元笑了一下。
江越和沈念安一起走上來。兩個孩子的眼眶都已經泛紅了。江慕寒低頭看著江越，伸手在他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那道按在頭頂的溫度已經完成了全部的確認。沈星瀾蹲下身來，把沈念安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停了幾秒。她感覺到女兒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著，那層顫抖從肩膀傳到她的臉頰上，在她的皮膚表面形成一道正在被持續確認的震動。她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我很快就回來」。她只是那樣抱著她，讓那道擁抱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全部的確認。
周牧塵站在登船口，看著那五道正在告別的身影，沒有走過去打斷。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們保留那段最後的確認時間。
那道告別持續了很久。
當她們終於走回登船口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眶都已經紅過了。劉一菲抱著那盒紅燒肉，景田手裡多了一封信，江慕寒把那幅畫貼在了胸口，楊雲兮把那盒茶葉攥在掌心裡，沈星瀾懷裡抱著那隻小金毛幼崽。她們在登船口站定，轉過身來，目光從每一個孩子的臉上依次掃過。
沒有人說話。那道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稠密，像是正在被某種正在湧上來的東西填滿了所有的空隙。
然後周牧塵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一個人都聽清。
「走了。」
那兩個字很短，卻帶著一種已經被確認過太多次的重量。他轉過身，率先走進了艙門。劉一菲跟在他身後，在艙門口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念念臉上停了一瞬，在景川臉上停了一瞬，在周元臉上停了一瞬，又在江越和沈念安臉上各停了一瞬。然後她轉回頭，走進了艙門。景田、江慕寒、楊雲兮、沈星瀾依次跟在她身後，每個人都在艙門口停了一瞬，每個人都在那幾道目光的注視下完成了自己那道最後的確認。
艙門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鎖扣聲響。
飛船在清晨六點準時升空。
那道銀白色的輪廓從紫玉山莊後山的地面垂直升起，穿過晨霧，穿過雲層，在整座城市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便已經抵達了大氣層邊緣。地面上的人仰頭看著那道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率持續攀升的光，看著它在晨光中逐漸收束、變形、最終凝聚成一枚細長的銀梭，以一道正在被持續加速的軌跡向更高的空域持續延伸。
念念站在院子裡，手握著那顆星辰之精，仰頭看著那道正在縮小的光。景川站在她身邊，周元站在她另一側，江越和沈念安站在後面。五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道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率持續收束的軌跡，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閉合的邊界。周元的眼睛紅著，景川的嘴唇抿得很緊，江越和沈念安的手不自覺地握在了一起。念念看著那道正在消失的光，忽然覺得掌心裡那顆星辰之精的溫度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率升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他們正在離開，但他們正在去往一個她也可以抵達的地方。
周牧塵坐在駕駛艙里，看著舷窗外那片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率向兩側持續展開的星河。他能感覺到那枚已經成熟的道果正在以越來越高的精度持續為他提供著航向修正的數據。他側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劉一菲。她正看著舷窗外那片正在展開的星海，眼睛裡倒映著那些正在以各自方式燃燒的星辰。景田靠在座椅上，手裡捧著那封信——她還沒捨得拆開。江慕寒把那幅畫貼在胸口，微微側著頭，看著舷窗外那片正在被持續鋪展的星海。楊雲兮把那盒茶葉放在膝蓋上，指尖沿著盒蓋的邊緣緩慢地劃著名。沈星瀾懷裡的小金毛幼崽已經睡著了，尾巴偶爾在夢裡抽動一下。
五個人都在。
他閉上眼，感受著飛船正在以光速持續前行的那道穩定的震顫。那道震顫沿著座椅的骨架傳導到他的椅背，再沿著他的脊椎向上攀升，在他的意識邊緣形成一道正在被持續加固的標記。那道標記指向的方向只有一個。
星空彼岸。
他睜開眼，看著那片正在持續展開的星河，嘴角彎了起來。
飛船正在以光速飛向那片夢幻的星空，飛向那道已經被等待了太久的長生的彼岸。而在它身後，那顆藍色的星球正在舷窗的邊框裡緩慢收束，最終凝聚成一枚極小的光點，融入到那片正在被持續展開的星河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