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岑的便簽釘上傳承牆那天,剛好是他來江城滿一個月的日子。
那張紙被他改了又改,邊角微微發皺,每個字卻都寫得端端正正:我的聲音是打字。你聽到了嗎。
阿夜幫他用泡芙店的聯名款膠帶,貼在了老教練的舉重獎牌和老段的便簽之間。老段從設備管理室探出頭瞅了一眼,點頭說位置剛好——挨著獎牌,挨著修鍵盤的標籤,都是被修好、又重新發聲的東西。
工作室的白板上,方旭寫下了新一期青訓課程表,在「溝通多樣性基礎課」一欄後面,添了一行小字:講師:小岑。
阿夜看見這行字時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去了訓練室後排。小岑正低頭調試面板的輕量模式,鍵盤空格鍵上貼著張新便簽,寫著「我的聲音」,指尖磨得微微發亮。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下周三,你來講第一堂課。」阿夜說。
小岑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幾秒,很快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我怕講不好。
阿夜拉過椅子在他旁邊坐下,語氣很實在:「我第一次給新人講面板的時候也怕,怕說不清楚,怕別人聽不懂。後來默神跟我說,講不清楚沒關係,講真話就行。你不用講得很好,只要告訴他們,你是怎麼用打字說話的。」
小岑沉默一會兒,又敲:那我要準備什麼?
「不用特意準備。」阿夜笑了笑,「你就坐在那兒,用面板打給他們看。」
小岑低下頭,拇指無意識蹭著空格鍵上的便簽。他沒再回話,卻點開一個空白文檔,慢慢敲出一行字:
我叫小岑,我用打字說話。你們可以叫我小岑,也可以叫我輔助。我的指令很清楚,你們聽我的,不會輸。
「你看。」阿夜指著屏幕,「你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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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小岑每天下午都坐在訓練室角落,對著一排空座位反覆練習。
他用面板逐條敲出指揮指令,從BP階段的眼位布置,到團戰的開團時機,每一條都反覆打磨措辭,直到字數最少、意思最准。
老段路過時瞥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令記錄,沒說話,轉頭回倉庫翻出了阿夜打國際大賽前用的那套雙通道演示設備。耳麥、面板快捷鍵逐一校準妥當,他輕輕放在小岑桌上。
「這套阿夜用過,雙通道的,可以同時開語音和打字。」
小岑立刻在面板上敲:謝謝段叔。
老段拍了拍鍵盤邊框:「謝啥。修鍵盤的人,最懂怎麼幫打字的人。」
開課當天,訓練室坐了二十多個青訓學員。
小岑坐在講台前,面前是老段調試好的電腦,大屏幕投著雙通道面板的界面。他深吸一口氣,敲出第一行字:
我叫小岑。我用打字說話。
台下原本有幾聲細碎的交頭接耳,看見屏幕上的字,漸漸安靜下來。
小岑繼續打字,一行行清晰地浮現在大屏上。他講了以前在老家青訓營的經歷——隊友笑他說話聲音難聽,教練讓他別開語音影響士氣。他以為自己天生不適合打電競,直到阿夜把雙通道面板的安裝包發給了他。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他停頓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這個面板是我的聲音。不是幫我說話,是讓我自己說。
後排有個新學員舉手:「如果隊裡有人看不懂打字指令怎麼辦?」
小岑幾乎立刻敲出答案:那就教他。我以前也不會,阿夜教我。現在我教你們。
那學員坐回去,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很久。
方旭站在後排,低聲對小光說:「小岑講課和老段完全不一樣。老段講的是故事,他打的是指令。可底下的人,聽得一樣認真。」
「本質是一樣的。」小光輕聲說,「都在告訴別人——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
阿夜坐在最後一排,膝蓋上攤著筆記本。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江城那天,站在便利店門口不敢進門;想起林默問他「進門前在想什麼」;想起自己敲下第一條自定義指令「我說話」。
現在台上的少年敲出「我的聲音」。
是同一句話,只是換了一個人講。
下課之後,小岑把講課的面板文檔存好,文件名寫著:第一堂課。
阿夜從後排走過來:「比我第一次講得好。」
小岑在面板上敲了一個字:真的?
「陳述事實。」阿夜說,「你剛才那句『不是幫我說話,是讓我自己說』,我到現在都寫不出來。」
小岑沒回話,卻撕了張便簽,貼在阿夜的筆記本封面上:你說我寫得好。我信了。
蘇清顏把這一幕都記在筆記本上。她翻到小岑剛來時的那頁——上面寫著「小岑說他的聲音就是打字,改了很多遍」,她在旁邊補了一行新備註:
小岑講了第一堂課。他說「不是幫我說話,是讓我自己說」。阿夜說這句話他寫不出來。林默說,陳述事實——現在有兩個能講課的面板選手了。
她抬起頭,看見林默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望著並肩走出訓練室的兩個少年。
窗外梧桐枝椏在冬風裡輕輕晃,鍵盤燈籠的暖光透過玻璃灑在青石板上。小灰從泡芙櫃檯上跳下來,蜷進小岑剛坐過的椅子裡,尾巴垂在椅沿下,慢悠悠地晃。
從「我說話」到「我的聲音」,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有些光就這樣,一步步,傳給了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