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岑帶回的旗幟在傳承牆上掛到第三天,工作室收到了國際青訓聯盟的新郵件:無聲指揮計劃的中國區試點,正式落地江城青訓營,由小岑擔任中方講師。
方旭把郵件轉到群里,林默只回了一個字:行。
當天下午,方旭領著個陌生男人推開了便利店的門。
男人四十來歲,穿深色Polo衫,腋下夾著公文包,膚色偏黑,手背上帶著常年握滑鼠磨出的薄繭。他叫周達,是鄰省一家傳統青訓機構的教練,帶了好幾年學員管理,最擅長把刺頭練得服服帖帖。這次來,是接方旭的班,分擔青訓營的日常管理——獨立標準實施細則進入省里終審後,方旭大半精力都被抽走,急需一個能鎮住訓練室的狠人。
周達,就是這個狠人。
進門他先掃了眼收銀台後的蘇清顏,又掃過整面傳承牆,最後目光落在林默臉上。
「默神。」他叫得恭敬,語氣里卻藏著不加掩飾的審視,「我看過你很多錄像。坦白說,我不太認同你那一套。太軟了。選手就得有選手的樣子,打不出來,就是沒本事。」
林默靠在貨架旁,右手端著保溫杯,不急不緩喝了一口:「那你怎麼還來了?」
周達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通知拍在收銀台上,是省體育局標準化工作組的借調函。「不是我想來,是上面安排的,我服從調令。但我不認同的東西,不會藏著掖著。希望默神理解。」
「理解。」林默點點頭,「你也不用裝客氣。便利店的規矩——進門先吃飯。」
話音剛落,王胖子端著一碗泡好的老壇酸菜面從倉庫出來,擱在周達面前:「默哥招待客人的標準流程。」
周達瞥了眼面:「我不餓。」
「你餓不餓是另一回事。」林默語氣很平,「這是規矩。」
周達沉默幾秒,還是端起碗吃了起來。蘇清顏注意到,他把火腿腸留到了最後才吃,和方旭的習慣一模一樣。她在筆記本上寫:
新來的教練叫周達,說默神那一套太軟了。林默說,餓不餓是另一回事,這是規矩。他把火腿腸留到最後吃——和方旭一樣,都是先吃苦後嘗甜的性子。
周達到青訓營的頭三天,沒改訓練計劃,沒罵過學員,就安安靜靜坐在後排看。
方旭也不催他。小光偶爾去訓練室,給新學員示範面板操作,周達就皺著眉看,全程不發一言。
這天阿夜從前排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冰水:「坐後排看得清嗎?」
「看得清。」周達擰開瓶蓋,「就是有些東西,看不慣。」
「哪一樣?」
「那個用打字指揮的輔助。」他直言不諱,「太慢了。團戰就幾秒鐘,打字能趕趟?」
阿夜沒解釋,只笑了笑:「明天有場訓練賽,你坐前排來看。」
第二天的訓練賽,小岑沒上場,阿夜親自坐鎮指揮。
從開局布眼到對線拉扯,再到團戰爆發,他的面板指令和語音幾乎同步彈出。尤其一波下路反打,語音里「等我」兩個字剛落,面板上的「等我」同時跳出來,打野的支援信號恰好亮起,分秒不差。
周達坐在第一排,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訓練賽結束,阿夜摘下耳機,屏幕上還留著整局的面板指令記錄。他轉頭看向周達。
周達沒說話,站起身走到小岑平時訓練的位置,指著桌角一疊便簽紙問:「這是誰的?」
「小岑的。」阿夜答,「寫的是『我的聲音』。」
周達拿起一張看了很久,抬頭問:「小岑今晚來不來?」
「會來。你找他有事?」
「有些東西想問他。」周達把便簽放回原位,語氣比來時緩和了不少。
當天傍晚,小岑剛走進訓練室,就被周達領到了顯示器前。
「用你的方式,給我演示一遍第三波龍坑團戰。」
小岑沒多問,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面板。從BP階段的陣容預判,到對線期的視野布置,再到龍坑團戰的技能銜接,全程只用打字指揮,指令清晰,節奏穩得看不出半分慌亂。
周達站在他身後看完全程,沉默了很久,才問出一句:「你手速夠用嗎?」
小岑在面板上敲出一行字:
打字的時候,我腦子更清楚。不是手速慢,是我在想下一步。
周達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最後他轉頭找到方旭:「從明天起,學員管理按我的方式來。但溝通方式,按默神的來。」
「你這是服了?」方旭笑著問。
「不服。」周達答得乾脆,「但事實擺在這裡。一個打字指揮的輔助,讓我看懂了什麼叫『想清楚再出手』。我管學員,也用這招。」
蘇清顏把這些都記進了筆記本,翻到周達初來那天的頁面,在「進門先吃飯」旁邊補了一行:
周達看完訓練賽,說「不服,但事實擺在這裡」。他說管理按他的來,溝通按默神的來。林默說,陳述事實——管人不靠嗓門,靠道理。周達現在,終於懂了。
窗外梧桐濃蔭如蓋,泡芙店的串燈在初夏晚風裡輕輕晃。
小灰從櫃檯上跳下來,尾巴掃過周達的腳踝。他低頭看了眼貓,又看向收銀台前正和方旭說話的林默,忽然開口:「默神,晚上一起吃碗泡麵?」
林默抬眼:「你請?」
周達點頭,語氣很爽快:「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