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達是周五傍晚走的。
他把青訓營的學員管理暫時交接給方旭,拎著個黑色行李袋就出了門。袋子裡塞了幾件換洗衣物,最底下躺著林默給他的U盤——外殼是泡芙店聯名款,淺綠竹纖維紋路,上面用標籤紙端端正正貼了三個字:給小程。
字是蘇清顏寫的,清秀工整,旁邊阿夜用極小的字補了一行:面板最新版,輕量模式已裝好。
出發前,小岑默默塞了份列印好的快捷鍵說明進他包里,沒多話,只說要是小程問怎麼用,就照這個教。老段聽說他要去找當年被罵「缺乏領導氣質」的老隊員,從設備管理室翻出一把成色不錯的舊鍵盤遞過去:「要是他還願意碰電腦,這把當見面禮。」
周達只說了一個字:「好。」
回老家第二天,周達托人打聽到了小程的下落——沒在縣城,在鄰市的物流園開叉車。
兩人在物流園對面的大排檔坐下。周達點了兩碗面,推了瓶啤酒過去。
小程沒碰酒,垂著眼說:「我都不打遊戲了,還提那些幹嘛。」
周達沒解釋,把U盤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是雙通道面板,現在很多青訓隊都在用。打字指揮,照樣能打比賽。」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低,卻很穩:「以前是我說錯了。說你『缺乏領導氣質』,不是事實,是我那時候眼界窄,只認語音。我沒資格要你原諒誰,但這句話我今天必須說——小程,你當年沒錯。」
小程拿著U盤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抬頭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找了挺久,問了好多人。」
「我當初說不打了的時候,沒人問過為什麼。」
周達喉嚨發緊,憋出一句:「現在問了。」
兩人都沉默了。大排檔老闆把面端上來,熱氣糊了小程一臉。他低頭扒了兩口,聲音含糊:「這玩意兒裝上,我也不一定還能打。」
「沒讓你回來打。」周達說,「就是想讓你知道,現在有這麼個東西,能讓說話小聲的人照樣指揮。當年不是你不行,是那時候的規矩里,沒給你留位置。現在有人在補這個位置了。」
小程沒接話,把U盤揣進了工裝口袋,起身去付了面錢。「謝謝你跑這一趟,面我請。」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著周達:「周哥,你不是來求我原諒的吧?」
「不是。」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下次來別帶U盤了,帶包好煙。」
周達也笑了:「行。」
周達打電話回便利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他把整個過程講得平鋪直敘:沒有抱頭痛哭,沒有冰釋前嫌,小程也沒說「我原諒你」。最後那句「你不是來求我原諒的吧」,不是問句,是確認。
「他收下U盤了。」周達說,「我覺得,這就夠了。」
林默在旁邊聽完,把保溫杯擱在收銀台上,語氣很淡:「他問的那句,比原諒重多了。」
「為什麼?」電話那頭的周達沒太懂。
「因為這句話說明,他已經不需要別人求他原諒了。他要的不是道歉,是有人承認他沒錯。」林默說,「你把這個承認帶去了。陳述事實。」
蘇清顏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上,落筆時特意把「承認」兩個字寫得很重。
她抬頭望向傳承牆,小灰蹲在牆前,尾巴在Thabo的舊鍵盤和小岑的便簽之間輕輕掃過。忽然就覺得,牆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在今晚和幾百公里外那個大排檔的熱氣連在了一起。
老段的舊鍵盤還留在店裡,外設沒送出去,可小程收下了U盤。那塊面板會跟著開叉車的男人回到出租屋,也許某個深夜會被裝進電腦,也許永遠不會。
但U盤在裡面。
那句「你沒錯」的證據,在裡面。
窗外的串燈在夜風裡輕輕晃。
林默走到她身邊:「想什麼呢?」
蘇清顏合起筆記本:「想小程。想他以後還會不會打遊戲。」
「打不打不重要。」林默沉默幾秒,「重要的是,周達把話帶到了。」
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小灰從牆前踱過來,在兩人腳邊繞了一圈,尾巴掃過她的腳踝,又跳回收銀台,在筆記本旁邊蜷成軟軟的一團。
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
風知道,U盤知道,那年被埋沒的聲音知道。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