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便利店後頭的倉庫又臨時改成了議事廳。摺疊椅擺了一圈,保溫杯挨個倒滿熱茶,老周、小陳、何姐、老蔡都來了,方旭和小光也從訓練樓趕過來。林默把意向書複印件攤在桌上,原稿收進了收銀台最裡面的抽屜。蘇清顏給每人遞了茶,自己挨著林默坐下。
王胖子頭一個憋不住:「字面看著是好事——不拆了,鋪面原價轉租,五年不漲。可段弈這人,能信嗎?」
老周捧著保溫杯抿了一口:「合同白紙黑字,不漲租就是實打實的好處。咱不能因為討厭這個人,就跟錢過不去。」
「但他要林默當那個什麼顧問,這裡頭有沒有坑?」小陳皺著眉。
蘇清顏指尖點了點紙面:「我前後看了三遍,顧問不涉及商業分成,也不參與決策,更像個掛名的台階,給雙方一個說法。」
「人家說不定就是想讓默神『站個台』,撐撐場面。」老蔡慢悠悠接話。
何姐點點頭:「站台不站台的無所謂,關鍵是得寫清楚——以後他再想動這塊地方,得先問我們巷子的人。不能悄沒聲就賣給下家。」
林默一直沒說話,只把念安抱在膝蓋上輕輕晃。孩子已經半睡半醒,小嘴微微張著,小拳頭攥著他的衣角。等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簽可以。但得加一條。」
蘇清顏立刻掏出筆,抬眼看他。
「讓段弈把意向書里的『社區更新顧問』,改成『社區共建顧問』。」林默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一字之差,意思不一樣。更新是我們被動等著改,共建是我們一起說了算。我不當他的擺設,我要他真為巷子做事。」
「他要不干呢?」王胖子問。
「不同意就不簽。」林默說,「我們不急。」
第二天,林默給段弈的律師回了郵件,附上了修改意見。
不到半天,段弈親自把電話打了過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林默,你連一個詞都要跟我計較。」
「不是計較,是原則。」
「行。」段弈說得乾脆,「共建。我同意。」
「還有一個條件。」
段弈頓了頓:「你說。」
「五年後,你要是想賣那些鋪面,先問巷子裡的人。買不買是一回事,得讓我們先知道。不能偷偷摸摸倒給下家。」
段弈在那頭笑了一聲:「林默,你這是給我上枷鎖。」
「對。」林默語氣平靜,「你願意戴,我們就簽。」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段弈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無奈又有點欣賞:「林默,你這個人,真是又擺爛又難搞。」
「陳述事實。」
段弈又笑了一聲:「好。合同改完發你。泡芙不用留了,我不來了。」
電話掛了。林默把手機放回收銀台。
蘇清顏走過來問怎麼樣,他說:「他認了。」
「你把他逼到牆角了。」
「不是逼。」林默搖搖頭,「是讓他知道,巷子不是好欺負的。」
三天後,修改好的正式合同寄到了巷子裡。
林默在便利店門口支了張長桌,把合同鋪在上面,請老徐和秦律師一頁頁核對過了,沒毛病。老周第一個上前簽,手有點抖,落筆卻很重。小陳、何姐、老蔡依次簽完。江皓代表泡芙店簽,方旭代表青訓基地簽。
蘇清顏站在他旁邊,等他落筆,也俯下身,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兩個人的名字並排挨在一起,和多年前戀綜那面簽名牆上一樣,只是這一次,筆下壓的東西,重得多。
簽完字的傍晚,巷子裡的人都聚在了泡芙店門口。
江皓把段弈的合同編號,認認真真寫進了品控手冊附錄的最後一頁,備註欄寫著:本手冊自本日起,歸檔所有與社區共建相關的正式文件。顧言澤在旁邊補了句:電子版已同步雲端,備份三份。
王胖子開了一整箱汽水,氣泡濺到小灰鼻子上,貓甩甩頭,打了個噴嚏。
老周舉著易拉罐站起來:「以後五年,咱巷子,穩了!」
眾人叮鈴哐啷碰杯。念安被蘇清顏抱在懷裡,也跟著「啊啊」叫了兩聲,像湊熱鬧。
林默站在人群邊上,背靠著那面傳承牆,看著滿巷子晃來晃去的燈火。蘇清顏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
「簽了。」他說。
「簽了。」她應。
他喝了一口汽水,涼絲絲的:「明天開始,還是開門賣面。」
蘇清顏笑了:「泡芙也不漲價。」
他側頭看她,一本正經:「陳述事實。」
夜深了,巷子慢慢恢復了慣常的安靜。
林默站在二樓窗前,看著泡芙店門口的燈一盞盞熄下去,只剩最老的那盞,還亮著一點暖黃。
蘇清顏抱著睡著的念安上樓,輕聲問:「還不睡?」
「就睡。」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浸在夜色里的巷子,確定它還在,確定它還是它。然後關上窗,轉身走進屋裡。
小灰已經在小床旁邊臥好了,尾巴輕輕搭在念安的搖籃邊緣。
一切都很靜,靜得像一種,踏實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