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念安第二天清早就坐車回了江城。
蘇清顏站在旅館門口送，念安被爸爸橫抱在懷裡，小手還朝她這邊伸著，夠了好幾下都撲空，最後癟著嘴把臉埋進林默肩窩，委屈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蘇清顏踮腳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媽媽很快就回。」
念安「咿」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車開走的時候，蘇清顏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那輛小巴拐過縣城老街的拐角，沒影了，才轉身往片場走。
接下來幾天拍的都是小賣部日常。
蘇清顏演的角色叫周慧，一個人帶著兒子在縣城開雜貨鋪，生意不咸不淡，日子過得緊巴，卻腰杆挺得直。
有一場戲，是周慧發現兒子偷了隔壁文具店一塊橡皮，硬拉著孩子去還，要他自己跟老闆道歉。小演員站在文具店門口抿著嘴，死活不肯開口。周慧沒打他，也沒罵他，只是蹲下來，把手輕輕放在孩子後腦勺上，就那麼等著，等他自己說。
那條戲拍了三遍。小演員始終差一點，要麼道歉說得太沖像賭氣，要麼聲音小得像蚊子。老閔在監視器後面沒吭聲，也不喊過，就讓所有人等著。蘇清顏就一直蹲著，手搭在孩子後腦勺上，不催，也不急。
第四遍，小演員終於抬起頭，對著文具店老闆，很小聲地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聲音剛落，蘇清顏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不是演的。
老閔喊卡的時候，她還蹲在原地，側著臉擦眼睛。小演員有點慌，拽她的衣角：「蘇老師，我是不是演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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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蘇清顏吸了吸鼻子，沖他笑了笑，「你演得特別好。」
「那你怎麼哭了？」
「因為你演得太好了呀。」
收工後，老閔端著他那個掉漆的搪瓷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開口：「你知道今天這場戲，前面幾條為什麼都不過嗎？」
蘇清顏搖頭：「不知道。」
「因為你太漂亮了。」
她愣了一下。
「周慧這個女人，不是靠漂亮活著的。」老閔指尖敲了敲杯沿，「她每天在櫃檯後面站十幾個小時，手上全是繭，臉上是曬斑、是油煙。你剛才蹲下來，手搭孩子後腦勺那個動作，對了。但你的臉，太乾淨了。」
蘇清顏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我明白了。」
「明天開始，別塗護手霜。曬太陽別打傘。能行嗎？」
「能。」
是她的手，洗乾淨了什麼都沒塗，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節有點干，泛著點紅。
林默回：怎麼了？
她回：角色需要。
林默：那也別把手弄傷了。
蘇清顏：不會。
過了會兒，林默發來一張念安的照片。小傢伙趴在學步車裡睡著了，臉壓在小靠枕上，嘴邊流了一攤口水，泡泡都快吹出來了。
蘇清顏看著照片，笑著笑著就有點鼻酸。打了行字：我想他了。
林默回：他知道。
蘇清顏：你怎麼知道。
林默：因為他今天一直往門口看。
蘇清顏沒再回，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縣城老街很靜，偶爾有晚歸的摩托車駛過，突突的聲音在夜色里拖得很遠。她想起白天那場戲，想起小演員終於開口的那個瞬間。想起念安，想起他以後慢慢長大的樣子。
她想，等這部戲拍完，一定要帶念安來一次真正的縣城老街。讓他看看媽媽演過的那個小賣部。她要在那個櫃檯後面蹲下來，手搭在他的後腦勺上，等他說出人生里第一句完整的話。然後告訴他——不管你說什麼，媽媽都在聽。
第二天一早，蘇清顏真的沒塗護手霜，也沒打傘，在老街的太陽底下站了一上午。手背曬得有點發紅，指節幹得起了點小皮。
老閔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下午的戲，周慧站在小賣部門口，對著烈日擦了把汗，然後轉身進屋給兒子做飯。
一條過。
收工後，蘇清顏坐在片場的塑料椅上歇著，手背上還沾著拍戲時蹭的麵粉。她點開手機，林默剛發來一條視頻。
畫面里，念安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地上，手裡舉著顆泡芙店聯名款的小玩偶，對著鏡頭「咿咿呀呀」地念叨，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可蘇清顏聽懂了。
她把視頻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指尖慢慢敲出一行字：
「告訴他，媽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