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群山,夜幕下的成都褪去了白日的燥熱,換上了一副慵懶市井的面孔。
張姨幫兩人叫了輛常下鄉跑車的麵包車。
兩人戴好黑色鴨舌帽和口罩,再次偽裝成最普通的情侶,鑽進車裡。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成都市區繁華的街角停下。
下了車,洛曉依挽著凌飛的胳膊,漫無目的地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頭。
晚上八九點鐘的街邊依舊人聲鼎沸,空氣里全是牛油火鍋和串串的麻辣香味。
「好撐啊……凌飛,我感覺我現在走起路來,肚子裡都能聽見水聲。」洛曉依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苦著臉抱怨。
凌飛瞥了她一眼,輕笑一聲:「走吧,前面有條街挺有意思,去溜達溜達。」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一條街道的拐角。
街邊的路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兩側梧桐樹影婆娑。
相比於外面商業街的喧囂,這裡多了一絲難得的文藝氣息。
路標上寫著三個字:玉林路。
沿著玉林西路往前走,不遠處,一家門面不大、招牌閃著復古霓虹燈的小酒館映入眼帘。
洛曉依停下腳步,聽著裡面傳出來的民謠吉他聲,眼睛一下就亮了:「我們去喝一杯吧?就當聽聽歌消化一下。」
凌飛挑了挑眉,沒掃她的興。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麥芽酒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酒館面積不大,燈光昏暗,牆上貼滿獨立樂隊的舊海報。
客人們三三兩兩圍坐在圓桌旁,壓低著聲音聊天。
正前方的小舞台上,一個留著長發、背著木吉他的駐唱歌手,正閉著眼深情地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民謠。
凌飛拉著洛曉依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兩杯精釀,度數低點的。」凌飛沖服務員打了個響指。
幾口微涼的果酒下肚,微醺的氛圍迅速在兩人間蔓延。洛曉依單手托腮,隔著桌子靜靜打量對面的凌飛。
酒吧迷離的光影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少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多了一絲迷人的深邃。
台上的駐唱歌手唱完一首,鞠躬致謝,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洛曉依突然往前湊了湊,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凌飛,我想聽你唱歌了。就在這兒。」
凌飛喝酒的動作一頓,他無語地看著這女人,心裡直犯嘀咕:這姑奶奶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壓榨勞動力的機會,度個假還要營業?
但他看著洛曉依那帶著幾分撒嬌意味的眼神,到了嘴邊的拒絕硬生生拐了個彎。
「你可真是會給我找事。」凌飛無奈地放下酒杯,站起身。
在洛曉依驚喜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向舞台。
駐唱歌手正準備放吉他歇會兒,看到一個戴著鴨舌帽捂得嚴嚴實實的高大男人走過來,明顯愣了一下。
「哥們兒,借你吉他用用,給我媳婦兒唱首歌。」凌飛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鬆弛感。
駐唱歌手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保養得賊亮的泰勒吉他,有點遲疑:「兄弟,你會彈嗎?這琴挺貴的……」
凌飛沒廢話,直接伸手接了過來。他熟練地把背帶往肩上一掛,手指在琴弦上看似隨意地掃了兩下。
「叮......」
就是這麼簡單的幾個和弦,因為按弦的力度和絕對完美的觸弦角度,爆發出了極其飽滿且顆粒感十足的音色。
僅僅兩秒,駐唱歌手微皺的眉頭猛地一跳,盯著凌飛手指的眼神瞬間就直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種肌肉記憶般的指法,絕對是浸淫此道十幾年以上的大神!
「您……您請。」駐唱歌手咽了口唾沫,趕緊讓出麥克風。
凌飛跨坐在高腳凳上,單腳踩著橫樑,隨手把麥克風壓低,整個人大半隱在燈光的暗影里。
酒館裡的客人們見換了人,也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凌飛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輕柔地撥動琴弦。
一段極其乾淨、帶著濃濃訴說感的前奏,在小酒館裡緩緩流淌開來。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只有純粹的木吉他聲,卻在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原本還有些雜音的酒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凌飛那略帶沙啞、極具辨識度的金屬質感嗓音,透過麥克風,在眾人耳邊低沉響起。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
余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扎的自由。」
主歌一出,角落裡的洛曉依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原本只是想聽凌飛隨便對付一首,誰能想到,這男人一開口,又是一首從未聽過的神作!
那歌聲里,有漂泊,有不舍,還有一種化不開的眷戀。
酒館裡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幾個正低頭打遊戲的年輕人茫然地抬起頭,仿佛被這簡單的旋律硬生生扯進某段回憶里。
「分別總是在九月,回憶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綠的垂柳,親吻著我額頭。
在那座陰雨的小城裡,我從未忘記你。
成都,帶不走的,只有你。」
當「成都」兩個字被凌飛用極其溫柔的語調呢喃出來時,全場不少當地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藍星樂壇充斥著無病呻吟的失戀口水歌,還從沒有一首歌,能把一座城市的市井、慵懶和浪漫,揉碎了唱得這麼入木三分!
副歌切入,凌飛指尖加重了掃弦的力度,歌聲里多了一份豁達。
「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喔哦……
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
你會挽著我的衣袖,我會把手揣進褲兜。
走到玉林路的盡頭,坐在小酒館的門口。」
轟!
簡單的歌詞,像是一記重錘,精準砸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玉林路」,「小酒館」,這些大家每天路過、此刻正身處的平凡場景,被寫進歌里,竟然產生了一種致命的傷感與浪漫。
洛曉依隔著人群死死盯著台上的男人,她聽懂了那句「挽著衣袖」、「把手揣進褲兜」,十分鐘前在街上,他們不就是這樣並肩走過的嗎?
這個妖孽,竟然在壓馬路的這十幾分鐘裡,用一座城,為她寫了一首情歌!
台下,幾個反應快的年輕人已經飛速掏出手機,對準台上那個神秘的身影按下了錄製鍵。
尾奏在悠揚的吉他聲中漸漸淡去。
一曲結束,整個小酒館裡足足死寂了十秒。
隨後,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整個酒館瞬間炸開!
凌飛根本沒理會台下的瘋狂,隨手摘下吉他塞進旁邊已經聽傻的駐唱歌手懷裡。
他視線越過人群,精準鎖定了眼眶泛紅的洛曉依。
壓了壓帽檐,凌飛快步下台,一把牽起洛曉依的手,在老闆和客人們還沒反應過來要堵人之前,拉著她一腳踹開木門,一頭扎進了成都微涼的夜色中。
兩人在街頭一路狂奔,連過幾條街,確認沒人追上來,才氣喘吁吁地停在路燈下。
洛曉依靠在牆上,摘下口罩大口喘氣,眼睛卻亮得驚人:「凌飛……這首歌叫什麼?」
「《成都》。」
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凌飛完全不知道,那幾段畫質粗糙、鏡頭晃動的視頻,正被光速傳上短視頻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