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雲端之境一樓廚房。
沈清拉過一把高腳凳,雙手抱胸坐在中島台前,面無表情地盯著案板,擺足了「最高監工」的架勢。
凌飛無聲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抓起那件印著小熊維尼的粉色圍裙套在脖子上,在腰後系了個死結。
「記住我昨晚說的話。」
沈清抬眼瞥了一下牆上的時鐘,語氣透著不容商量的嚴厲。
「酸辣粉可以做,但絕不能加任何合成辣椒精、工業陳醋,更別提來歷不明的地溝油。全天鹽分攝入必須控制在三克以內。」
這是個純純的死局。
酸辣粉的靈魂就在於重油重辣重刺激。
把這些全剝離掉,跟嘬清水煮塑料管有什麼區別?
凌飛沒有開口辯駁。
他在水槽前仔細淨手,轉身走向冰箱。
一塊上好的牛裡脊、半隻散養走地土雞、一把新鮮紅尖椒、幾顆獨頭蒜,外加一塊純手工紅薯粉餅,被整齊地碼放在流理台上。
凌飛抄起菜刀,將土雞剁成均等的方塊,動作利落得讓沈清微微挑了一下眉。
焯水,撇去浮沫,另起砂鍋,扔進兩片生薑,直接開大火燉煮。
這是給酸辣粉打底的湯魂,清水出不來厚度,必須用醇正的高湯來吊出那一絲鮮。
緊接著,凌飛拿起了那塊牛裡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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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一沉,刀鋒在案板上劃出一道殘影。
「篤篤篤篤。」
密集的切菜聲如同一場精準卡點的架子鼓獨奏。
牛裡脊被逆著紋理切成了粗細完全一致的細絲,薄厚均勻,沒有一絲多餘的黏連。
沈清交疊的雙臂不自覺地放了下來,目光微凝。
她出身名門,什麼樣的國宴班底沒見過?
但這小子手起刀落的乾脆勁兒,絕不是在廚房裡待上幾個月就能練出來的。
她當然不知道,想當年在湘西,凌飛這雙手可是能直接把兩百斤土豬大卸八塊的。
做酸辣粉,沒辣椒油就等於沒靈魂。但外面買的調料肯定過不了丈母娘這道「安檢」。
凌飛抓起新鮮紅尖椒去籽洗淨,直接丟進干燒的鐵鍋中干煸。
不滴一滴油,全靠高溫硬生生逼出辣椒內部的水分,空氣中逐漸瀰漫出一種純粹的焦香。
隨後,煸乾的辣椒被倒入石臼,他手持搗杵,「砰砰」幾下,將其全部碾成粗糙帶籽的辣椒麵。
熱鍋,下少許核桃油。油溫燒至七成,抓一把白芝麻扔進去。
隨著「滋啦」一聲脆響,白芝麻在熱油中歡快翻滾,醇厚的堅果香瞬間爆開。
凌飛手腕一抖,將滾燙的熱油分三次穩穩潑在搗碎的辣椒麵上。
一股不含任何化學添加劑、純正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辣椒焦香,猶如一顆炸彈,猛地在廚房裡擴散開來。
一直生無可戀地癱在客廳沙發上啃原味黃瓜的洛鎮遠,鼻子突然狂熱地抽動了兩下。
他做賊似的順著味兒摸到了廚房。
「咕咚。」洛鎮遠狠狠咽下了一大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黏在凌飛手裡那碗泛著紅亮色澤的自製紅油上。
連吃了整整三天水煮青菜和原味燕麥的他,聞到這股味簡直像是在受刑。
凌飛餘光瞥見門邊探頭探腦的老丈人,不動聲色地從冰箱裡又順了兩根排骨和一把小青菜。
砂鍋里的雞湯已經熬至濃郁的奶白色。
凌飛另起一口鍋,清水煮沸,下入紅薯粉。
掐著秒表,一分三十秒,果斷撈出,過涼水保持筋道,裝入大號青瓷碗中。
一勺奶白色的土雞高湯傾瀉而下,沒過紅薯粉。
撒上幾滴正宗山西老陳醋,淋上半勺金黃透紅的核桃紅油。
最後鋪上切碎的香菜、幾粒小蔥,以及剛才順手炸得酥脆焦香的黃豆。
一碗孕婦特供版、全程無任何科技與狠活的酸辣粉,穩穩端到了中島台上。
香味剛飄上樓道,洛曉依就穿著軟底拖鞋,「嗒嗒嗒」地跑了下來。
連頭髮都顧不上梳,直奔廚房,眼巴巴地盯著檯面上的青瓷碗,活脫脫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饞貓。
「洗手再吃。」凌飛遞過去一雙筷子。
洛曉依光速洗完手,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粉送入嘴裡。
只吸溜了一口,她的眼睛瞬間亮成了探照燈。
土雞高湯的醇鮮完美中和了陳醋的酸銳,核桃紅油只負責提供純粹的香氣,辣度像是在舌尖上輕盈跳躍,卻絲毫不刺喉嚨。
「唔……太好吃了!」洛曉依開啟了瘋狂吞咽模式,連光潔的額頭滲出細汗都顧不上擦,吃得小臉紅撲撲的。
沈清全程沒吭聲,只是默默拿起一個乾淨的勺子,從女兒碗裡舀了一點湯汁送入口中。
咸鮮適中,酸辣開胃,最絕的是沒有任何油膩和口乾的負擔。這種化繁為簡的調味功底,絕非泛泛之輩。
「媽,我剛才順手又炒了兩個菜。」
凌飛趁熱打鐵,將剛才偷偷截留下來的牛裡脊和小青菜端上桌。
一盤油光瓦亮的青椒牛柳,一盤清炒小白菜,外加一小碟滋滋冒油的蒜香排骨。
門外的洛鎮遠這下徹底破防了,直接擠進廚房,抓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塊牛柳塞進嘴裡。
「滑!嫩!香!」
堂堂千億集團掌門人,此刻感動得像個餓了三天的留守兒童。
「這特麼才是人吃的飯啊!」
沈清回頭瞪了洛鎮遠一眼,換作平時早就開罵了,但今天卻出奇地沒有發火。
她轉過身,將高腳凳推回原位,語氣依然帶著習慣性的清冷,但緊繃的下頜線明顯鬆弛了不少:「從今天起,『家裡不能開兩把火』的規矩,作廢。」
洛鎮遠如蒙大赦,夾著排骨的筷子都在打擺子,看向凌飛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不過,」沈清話鋒一轉,目光盯住凌飛,「曉依孕期的所有正餐和加餐,全部由你親自接手。外面請的那些營養師和廚師,我不放心。」
「沒問題。」凌飛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
沈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廚房。
待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消失,洛鎮遠一把攬住凌飛的肩膀,悄悄豎起一根大拇指,壓低聲音賊兮兮。
「好小子,深藏不露啊。老子這條命,今天算是你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