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內沒有開排氣扇,空氣微悶。
凌飛盯著手裡的屏幕,臉上的懶散褪得乾乾淨淨,透出極度的專注。
屏幕上沒有半點濾鏡和柔光,光影粗糲得發沙。
瓢潑大雨惡狠狠地砸在泥濘的訓練場上。
王寶飾演的許三多穿著肥大的作訓服,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鏡頭一點點推近,給了一個長達十五秒的面部特寫。
那是一張毫無星味、甚至土氣掉渣的臉。
面對班長恨鐵不成鋼的怒吼,王寶沒有給出任何擠眉弄眼、撕心裂肺的反應。
他只是盯著手裡的鐵錘,嘴唇發抖。
那股刻在骨子裡的軸勁和怯懦,硬生生穿透了屏幕,砸人臉上。
「不錯。」凌飛低聲呢喃。
緊接著,劇情切入高潮。
修車連的裝甲車拋錨,班長史今為了逼出許三多的血性,親自拿手墊在鐵釺上,命令許三多掄大錘砸!
畫面中,王寶雙手攥著木柄。
大錘舉起,肌肉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劇烈痙攣。他乾巴巴的眼神里,轟然爆發出一種困獸般的死心眼勁頭。
「砰!」
一錘落下,偏了。
班長的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泥水,「啪嗒」淌在履帶上。
凌飛挑了下眉。
換成內娛那幫細皮嫩肉的流量小生,這會兒估計早就捂著臉痛哭流涕,五官亂飛地秀演技了。
但王寶沒有。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鐵錘「哐當」脫手。
他看著那攤血,喉嚨里卡著一口氣,發出類似野生動物受傷時沉悶的嗚咽。
下一秒,他猛地撲過去,手足無措地想拿衣服去堵傷口,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是一種毫無技巧、純靠本能的真實生理反應。
凌飛直接拉動進度條,跳過冗長的空鏡頭,看完最後十分鐘的連隊過場戲。
沒有狗血的戀愛線,沒有磨皮和美白。滿屏幕都是糙爺們的汗酸味、泥漿和破鑼嗓子般的嘶吼。
夠味兒。
「噔噔噔!」
洗手間的門突然被劇烈拍響,打斷了凌飛的思緒。
「凌飛!出來!老子憋不住了!」
洛鎮遠在門外壓低聲音咆哮,堂堂千億首富這會兒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凌飛迅速拔下藍牙耳機,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按下沖水鍵。
門開,凌飛若無其事地洗手。
「洛董,您老何必跟我個小輩搶坑位?」
「廢話!人有三急不知道嗎?」洛鎮遠一把推開凌飛,火燒屁股般衝進洗手間,「砰」地砸上門。
凌飛擦乾手,走到花園露台,確認四周無人。
他重新掏出手機,撥通了陳宇的電話。
「老大,粗剪看完了嗎?」陳宇的聲音透著熬大夜的極度疲憊,背景音里隱約傳來剪輯室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看了。」凌飛靠在欄杆上,吹著晚風。
「王寶那段大錘戲……」陳宇有些遲疑,「副導覺得他演得太木了,沒有層次感,一直吵著要補拍一組近景的眼部特寫。」
「木就對了。」凌飛直接打斷,「許三多不是天才,他就是個農村出來的榆木疙瘩。沒有技巧,全是本能。這種原生態的本色出演,全內娛找不出第二個。王寶這塊料,老子沒看錯。」
電話那頭,陳宇猛地鬆了一口氣。
他本就力挺原片,但劇組雜音太多,現在凌飛的定調就是終極聖旨。
「片子整體沒問題。色調一點都不准往亮了調,就得保持那種風沙和汗水混合的糙糲感。」凌飛果斷下達指令,「趕緊送審,讓宣發部門全員動起來,準備定檔。」
電話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幾秒後,陳宇的聲音變得艱澀無比,甚至壓抑著一絲難以克制的怒火。
「老大……定檔的事,卡住了。」
凌飛摸口袋想掏煙,摸了個空才想起來昨天剛被丈母娘搜剿乾淨。
他煩躁地扯了片薄荷葉塞嘴裡嚼著。
「說。」
「上午我把第一集的樣片,全發給了企鵝、桃廠和酷看三大平台的採購部總監。」陳宇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企鵝視頻的原話是:這種全劇連個女配角都沒有的軍旅劇,沒有任何戀愛CP可以炒,受眾太窄。他們只願意給每集二十萬的買斷價,死活不參與分成。」
「桃廠那邊嫌王寶長得太土,說帶不動低齡粉絲的周邊銷量,連看都沒看完就直接拒收了。」
凌飛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薄荷葉在齒間被粗暴咬碎,辛辣的氣味直衝鼻腔。
「酷看呢?」
陳宇深吸一口氣,聲音都在抖:「酷看最狠。他們說,看在你的面子上勉強可以收。但只能放在午夜十二點的深夜檔,每集十萬買斷。而且……要求我們在片頭打上他們的獨家贊助標籤。」
凌飛笑了。
「行。我知道了。」凌飛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老大,我們手裡的自有渠道不夠硬。要不……稍微降點身段,我再去組個局請他們喝兩杯探探口風?」
陳宇太清楚自己老闆的爆脾氣了,但形勢比人強,渠道捏在人家手裡。
「降身段?」凌飛冷哼出聲,語氣里透出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們也配?」
凌飛吐出嚼碎的薄荷葉:「把樣片鎖進保險柜。這三個平台的電話,立刻拉黑。」
「老大,那咱片子往哪播啊!」陳宇急了。
「等著就好了。」
凌飛直接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