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清澈如深海的眼眸,微微垂下,仿佛在看腳下被海浪拍打的礁石。
又仿佛,在看穿過這礁石,沉澱在時間長河裡的無數往事。
海風獵獵,吹動她海洋迷彩作訓服的衣角。
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毅那雙死灰色的眼睛上。
「這個問題,很大。」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異常清晰。
「我給不了你標準答案。」
林毅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一分。
果然,還是這樣。
又是那些「生命的意義在於過程」、「活在當下」的陳詞濫調嗎?
他已經聽得夠多了。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你知道,一百多年前,在這片我們腳下的海域,發生過什麼嗎?」
她沒有等林毅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刻進骨子裡的歷史。
「一百多年前,有鐵甲巨艦橫行於此,用炮火轟開了夏國的國門。」
「那時的夏國,有四萬萬人口,有廣袤的陸地,卻幾乎沒有像樣的海防。」
「別人的軍艦,可以在你的海岸線上,自由航行,隨意停靠,如入無人之境。」
「他們想在哪裡登陸,就在哪裡登陸,想讓你賠多少錢,你就得賠多少錢。」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她看著林毅,一字一頓。
「就像一個壯漢,家門大敞,院子裡卻沒養一條狗。」
「任何人,哪怕是個小毛賊,都能進來踩上幾腳,拿走他最寶貴的東西。」
「你的尊嚴,你的財富,你的未來,都取決於別人的心情。」
校長的呼吸,在旁邊變得粗重起來。
他是個經歷過那個年代尾巴的人,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林毅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那顆被無數公式和定理塞滿的大腦,第一次被這樣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歷史事實,狠狠撞了一下。
她似乎看穿了林毅內心的波動,話鋒一轉。
「你覺得,鳥兒飛翔,是為了什麼?」
「為了尋找食物?為了躲避天敵?為了遷徙?」
「也許都是。」
「但如果有一群鳥,它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一片富饒的林子裡,從不缺食物。可有一天,一群外來的猛禽,占據了它們的家園,捕食它們的幼鳥,搶奪它們的食物。」
「這時候,它們飛翔,是為了什麼?」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遠方那波瀾壯闊,卻又暗流洶湧的海面。
「是為了終有一天的奪回!」
「是為了告訴所有入侵者,這裡是它們的領空,神聖,不可侵犯!」
「是為了讓自己的後代,能在這片天空下,自由地、有尊嚴地飛翔!」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毅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那關於「終極意義」的哲學思辨,在這段染血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是啊……
當生存和尊嚴都受到威脅時,去討論死亡的虛無,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的矯情!
他一直以來,就像那隻生活在安逸林子裡的鳥,因為飛得太高,看得太遠,看見了所有飛鳥共同的終點——死亡。
於是他便覺得飛翔本身,失去了意義。
可他卻忘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無數飛鳥,正在為了生存,進行著最慘烈的搏殺!
他所享受的這份「思考虛無」的安寧,本身就是無數先輩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我……」
林毅的喉嚨乾澀,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語言是如此匱乏。
他體內的血液,在停滯了許久之後,開始重新加速,帶著一股灼人的熱量,沖刷著他的靈魂。
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堅冰正在一寸寸地融化、碎裂!
火焰,在冰層之下,熊熊燃起!
她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你的天賦,不該只用在試卷上,去碾壓那些和你一樣,被圈養在象牙塔里的同齡人。」
「那沒有意義。」
「你的戰場,也不應該在這裡。」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廣闊無垠的藍色疆域,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一種更加深沉的期許。
「夏國需要你這樣的頭腦。」
「這片大海,更需要。」
「它需要有人,為它設計出最鋒利的牙齒,最堅固的甲冑。」
「需要有人,為它建立起一道任何敵人都無法逾越的鋼鐵長城。」
「需要有人,讓一百多年前的悲劇,永遠,永遠不再重演。」
「這,就是我站在這裡的原因。」
她轉過身,向林毅伸出手,陽光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神聖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叫姜若水。」
「我的戰場,在星辰大海。」
「林毅,你的呢?」
……
林毅站在艦島上,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鹹濕味道的空氣。
這些年來,他用自身的實際行動,踐行著理想。
夏國海軍最難的日子,過去了。
經過整整一代人,二十多年的埋頭苦幹,前赴後繼。
如今,終於迎來了苦盡甘來的一天。
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已是眼前壯麗的現實。
潛艇群如深海的幽靈,無聲守護著藍色國土的邊界。
驅逐艦群是鋒利的矛,隨時準備刺向任何來犯之敵。
護衛艦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守護著漫長的生命線。
登陸艦群、輔助艦群……
以及那如鋼鐵巨獸般橫亘在海面之上的航空母艦群!
六大艦群的飛速發展,讓夏國廣博的海岸線,終於得到了徹底的保障。
從此,固若金湯。
甲板上,航空跑道。
「吱——!」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長空,一架外形兇悍的J-15戰機重重砸在跑道上,機尾一朵巨大的減速傘猛然綻開。
座艙蓋彈開,飛行員摘下頭盔,對著艦島的方向,比出一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完美。
林毅抬頭,看向更遠的地方。
兩架巨大的運輸機,正緩緩滑向機庫。
天空中,先前那隻雛鳥,在兩隻成年海鳥的伴飛下,終於止住了下墜的趨勢。
它正努力扇動著翅膀,跟著鳥群,飛向遠方。
一切都很好。
可他的師父,姜若水,那個名字比海水更清澈,笑起來比微風還和煦航母總師,卻永遠回不來了。
她的孩子,蘇誠,現在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呢?
或是已經繼承她高潔的人品,眼裡正透出一樣洞穿人心的眸光?
「全體注意!進行最後一輪編隊巡航!完成後,立即返航!」
林毅死死壓下心頭翻滾的酸楚,對著通訊器發出一聲咆哮。
「準備迎接慶典!」
命令下達。
他腳下的龐然大物,連同整個編隊,做出一個整齊劃一的轉向動作。
甲板上,爆發出士兵們震天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