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雄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聲音嘶啞地開始了他的控訴。
「是真的！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千真萬確！我有人證，有物證！」
這句開場白，他對著鏡子練習了不下百遍，每一個頓挫，每一次情緒的遞進，都爛熟於心。
他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了直播軟體。
「孩子，還有直播間裡的各位朋友，你們都是有良知的人！今天，就請你們，和所有的網友一起，幫我吳振雄評評這個理！」
他猛地轉回頭，將鏡頭對準自己和那對好心的年輕男女。
鏡頭穩定後，他醞釀了三秒鐘，語調比剛才更加悲愴百倍，仿佛積壓了半生的委屈與血淚，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的公司，我吳振雄奮鬥了半輩子的心血，被他們用見不得光的手段，一夜之間搶走！」
「我的一雙兒女，就因為撞破了他們和走私犯的勾當，就被打成重傷，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整個人都陷入一種癲狂的表演狀態。
「我不服！我去找他們理論，他們就用槍指著我的頭，讓我滾！這是什麼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指著不遠處那莊嚴的海軍總部大門，咆哮道。
「還有那個叫蘇誠的小子！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就因為他父親是所謂的英雄，他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就可以在長水市一手遮天嗎？！」
「我今天就是被他們海軍，被這個蘇誠逼死的！」
他把所有的怨毒和髒水，一股腦地全潑了出去。
這番表演，不可謂不投入。
周圍聚集的「路人」越來越多，從一開始他拉住那對情侶時的十幾人，很快就像滾雪球一樣，變成了三四十人，並且還在不斷增加。
他們將吳振雄圍在中心，形成一個天然的舞台。
每個人都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他這張悲憤交加的臉。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好奇，迅速轉變為震驚、同情，最終匯聚成了燎原的憤怒。
「天啊！這太過分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還有這種事？」
「大叔，我們支持你！一定要把真相曝光出來！」
「英雄的後代就能這麼無法無天嗎？這是對英雄兩個字的侮辱！」
一聲聲附和，一句句支持，像是一針針強心劑，打進了吳振雄的身體裡。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機屏幕。
直播間的人數，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五萬！十萬！十五萬！
屏幕上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密密麻麻的彈幕飛速划過，快到幾乎看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到一片片同仇敵愾的文字：
「支持大叔！嚴懲黑幕！」
「太黑暗了！必須徹查！」
「英雄的後代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大叔不哭！我們都在看！」
就在這時，屏幕上猛地炸開一團絢爛的煙花特效！
一個巨大的火箭圖標，拖著金色的尾焰，從屏幕底部呼嘯著沖向頂端！
【用戶「正義必勝」送出「超級火箭」X1】
嗯？
吳振雄的腦子，徹底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狂喜沖昏了！
竟然還有送禮物的？！
他成功了！
他的故事，他的悲慘，他精心設計的劇本，被這麼多人看到，被這麼多人接受！甚至有人願意為此一擲千金！
這種感覺，比他當年簽下第一筆千萬訂單時還要興奮百倍！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火箭接連升空！屏幕被金色的光芒徹底點燃！
一艘艘金光閃閃的豪華遊輪，仿佛在彈幕的海洋里破浪前行；一座座美輪美奐的夢幻城堡，在屏幕中央拔地而起！
那些華麗的特效，幾乎要將他的臉都映成了金色！
【用戶「不忘初心」送出「嘉年華」X1】
【用戶「長水市小市民」送出「超級火箭」X5】
【用戶「花開富貴」送出「夢幻城堡」X1】
吳振雄貪婪地欣賞著這目不暇接的酷炫特效，一邊心滿意足地看著直播間人數輕而易舉地突破了二十五萬大關，並且還在以每秒數千人的速度瘋狂增長。
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恐懼和不安。
他感覺，自己真的就是英雄！
一個敢於挑戰龐然大物的悲情英雄！
從一個受人尊敬的企業家，淪為被資本拋棄的棋子，再到被官方力量逼到絕路。
這些天所遭受的侮辱、恐懼和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扭曲的快感。
他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潮，看著他們臉上那同情又憤慨的表情，心底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是時候了！
是時候將這場表演，推向最高潮了！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
「各位朋友！現場的朋友們！直播間裡，所有良知尚存的朋友們！」
他高高舉起那部滾燙的手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他最後的宣言。
「天道不公，世道不彰！他們要我死，那我就死給他們看！死給全國的人看！」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力量，狠狠地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靈。
「請大家記住我今天的下場！請大家記住長水市海軍的黑暗和齷齪！記住蘇誠那張偽善的臉！」
「我要用我這一場飛蛾撲火，為這朗朗乾坤，為這青天白日，燒出一片清明！」
話音落下，他一臉憤然，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裝滿了淡黃色液體的礦泉水瓶！
擰開瓶蓋！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他毫不猶豫地將那整瓶液體，從自己頭頂，傾瀉而下！
冰涼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頭髮，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打濕了他昂貴的西裝。
他閉上雙眼，感受著這最後的「洗禮」，仿佛靈魂都得到了升華。
然後，他緩緩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咔噠。
他按下了開關，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下一刻，他就要將這簇火苗湊向自己浸透了「汽油」的衣領！
他要讓這火焰，成為審判海軍、審判蘇誠的熊熊業火！讓這火光，照亮所有的黑暗！
然而……
事情有點不對勁！
周圍的人群，確實散開了。
但不是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他們只是齊齊後退了好幾步，臉上沒有恐懼，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噁心與嫌棄的表情。
所有人都皺著眉，不約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怎麼回事？
吳振雄心裡咯噔一下，舉著打火機的手僵在了半空。
就在這時，之前那個滿臉同情的白裙女孩，此刻正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大叔……您……您這是演得太投入，失禁了嗎？」
什麼？
失禁？
吳振雄一怔，還沒反應過來。
旁邊那個義憤填膺的格子衫男孩，更是誇張地後退了三步，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喊道：
「我靠！這什麼味兒啊！什麼飛蛾撲火，你他媽的吃東西上火了吧？這味兒也太騷了！熏死我了！！」
上火？騷操作？
吳振雄的腦子徹底亂了。
隨即，一股濃烈刺鼻、帶著溫熱的騷臭味，猛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這股味道，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
它正源源不斷地，從自己濕透的頭髮和衣服上，蒸騰而出。
他傻了。
他僵硬的如同慢動作一般，抬起那隻沒有拿打火機的手，放到鼻子下面，輕輕一聞。
轟！！！
吳振雄的身體劇烈一顫，瞳孔瞬間放大到極致！
手裡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火苗，熄了。
他心中的那團火，也徹底滅了。
這不是汽油！
這他媽是……是尿！
他的汽油，怎麼被人換成尿了？！
這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碎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所有悲壯的表演，他的英雄夢……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宕機的瞬間。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
一隊穿著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員迅速沖了過來。
他們二話不說，一左一右避開尿漬，架住了吳振雄的胳膊。
為首的陳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對著他厲聲喝止。
「公共場合，隨地大小便……哦不，是隨身大小便，嚴重影響市容！」
「快爬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
與此同時，海軍總部，臨時指揮中心內。
看著屏幕上吳振雄那張從癲狂到錯愕，再到徹底崩潰死寂的臉，張鎮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巴掌拍在莫向洋的肩膀上。
「哈哈哈哈！隨身大小便！老莫你聽聽，陳沖這小子，罵人是真他娘的損！人才啊！」
李浩則平靜地看著屏幕，欣賞完東門鬧劇的結束。
他拿起通訊器，聲音冰冷清晰。
「畫眉，臭魚這邊已經收網。」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爛蝦那邊，進入最後環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