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都特別軍區大院,家屬樓。
蘇建國站在門口,跺了跺腳。
皮靴上的雪塊震落,碎了一地。
他呼出一口白氣,那氣還沒飄遠,就散了。
累。
不是身子骨撐不住,是心累。
前幾天在會議室,看著劉建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還得由著他冷嘲熱諷。
那感覺,其實比當年在貓耳洞裡蹲了三天三夜還憋。
另一邊,王老虎和陳道行的席位被收回,真不算是好兆頭。
雖說今早大家因為劉建軍的倒霉樂呵了一陣,但那都是盤外插曲,這會兒回到家後心底的寂寞和悵然又翻上來了。
「咔噠。」
鑰匙轉動鎖芯。
門開了。
一股子熱氣,裹著菜油爆香的味道,直衝腦門。
西紅柿炒雞蛋,回鍋肉,還有……老火靚湯?
蘇建國愣了一下。
平日裡回家,就是冷鍋冷灶,要麼就是警衛員送來的食堂盒飯。
今兒這是?
「爺爺!回來啦?」
廚房裡探出一個腦袋。
圍著個粉色的海綿寶寶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蘇誠。
這小子笑得一臉燦爛,兩排大白牙晃人眼。
蘇建國眉頭一皺,臉板了起來。
「你怎麼在這兒?」
他換了鞋,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語氣硬邦邦的。
「這會兒不是該在學校備考嗎?逃課了?」
他一邊解衣扣,一邊往裡走。
「我告訴你,別仗著家裡有點關係就為所欲為!軍校的紀律就是鐵律!敢當逃兵,爺爺我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蘇誠沒怕。
他端著盤子走出來,穩穩噹噹放在桌上。
「哪能啊。」
蘇誠嘿嘿一笑,解下圍裙。
「學校有政策,優秀學員可以申請彈性學制。我申請了休學一學期,過完年再回去補課。」
他拉開椅子,幫蘇建國擺好碗筷。
「再加上我看新聞,昨晚咱這邊鬧雪災,我這不是擔心您老人家身子骨嘛,特意回來看看。」
蘇建國哼了一聲。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休學半年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
孫子因為受他的牽連迫害,在龍焱大隊的審訊室里躲藏了快一個月,估計這會身體機能早退化得不成樣了。
現在回去軍校做寒假前的體測,那指不定得掛滿全科……與其那樣,確實不如休學半年恢復狀態。
蘇建國再看著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心裡的那塊冰,不知不覺化了個角。
看著孫子忙前忙後的樣子,蘇建國那句「胡鬧」在嘴邊轉了一圈,咽下去了。
蘇建國哼了一聲,算是揭過了這茬。
「坐下吃吧。」
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回鍋肉。
肥而不膩,火候剛好。
「下次不許這樣,學業為重。」
語氣軟了三分。
蘇誠一屁股坐在對面,扒了一大口飯。
「知道了知道了,您這嘮叨勁兒,跟隊幹部似的。」
爺孫倆吃著飯。
電視裡播著抗災的新聞,畫面正好切到某處。
蘇建國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最近這大雪天氣也是邪門,有些高級別的安保防務屋子,也能莫名其妙出故障,折騰整晚。」
他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
蘇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也就零點一秒。
「是嗎?那真是報應。」
蘇誠頭都沒抬,往嘴裡塞了塊雞蛋,「可能是人品太差,連電路都看不下去了。」
蘇建國眯了眯眼。
這小子不對勁。
他怎麼知道是電路出了問題?
這類詳細信息,新聞是絕對不可能做詳盡描述的,除非……
「吃菜,吃菜。」
蘇誠給蘇建國夾了一筷子青菜,身子稍微前傾。
「噹啷。」
一個東西從他上衣口袋裡滑了出來。
掉在實木地板上,聲音脆響。
蘇建國低頭。
蘇誠也低頭。
空氣凝固了。
那是一把鉗子。
不是普通的鉗子。
是那種專門剪高壓線纜、帶絕緣膠套的軍工特種鉗。
鉗口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銅屑,和一絲紅色的牆皮灰。
那是某個地方特有的塗料顏色。
蘇建國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地上的鉗子,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蘇誠。
「這什麼?」
聲音沉了下來。
蘇誠眨巴了兩下眼睛。
彎腰,撿起鉗子,揣回兜里。
動作行雲流水,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修……修自行車的。」
蘇誠乾笑兩聲。
「放屁!」
蘇建國猛地一拍桌子。
「那鉗口的塗料我認了一輩子!你修自行車修到院子裡的配電室去了?!」
他指著蘇誠,手指頭都在哆嗦。
「好啊……好小子!」
「我說昨晚怎麼查不出原因!我說怎麼那麼巧!」
「原來是你個兔崽子乾的!」
蘇建國站起來,想找雞毛撣子。
轉了一圈沒找著。
他又坐下了。
看著蘇誠,眼神里的火氣,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驚訝?
好笑?
還是……一絲隱藏極深的欣慰?
「爺爺,您別生氣啊。」
蘇誠縮了縮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我這不是……氣不過嘛。」
「聽說那老東西昨天當著全軍部的面羞辱您,還把王爺爺和陳爺爺的密匙都給收走了。」
「您是老軍人,講規矩,咽得下這口氣。」
「我,我可咽不下。」
蘇誠佯裝委屈,緊接著笑道:「沒給他劉建軍下藥就算客氣的了,就斷個電,然後停了他的暖氣,讓他清醒清醒。」
蘇建國盯著孫子,張開嘴欲言又止。
半晌過後,沒說話。
他堂堂軍部大佬,被劉建軍拿捏一籌,還得靠孫子用這種手段找回場子?
丟人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暖。
這小子,是在護犢子啊。
雖然護的是他這個老犢子。
「不,哪裡有點不對……」
蘇建國搖搖頭,瞬間板著臉,拿出了長輩的威嚴。
「你是軍校學員!是未來的軍官!」
「這種旁門左道,是正人君子該幹的事嗎?」
「要是被抓住了,你這輩子前途就毀了!知道錯了沒有?!」
蘇誠立馬立正坐好。
態度極其端正。
「報告!知道錯了!」
他一臉誠懇,眼神堅定。
「下次!我一定把工具藏好點!保證沒有任何人發現!連您都不知道!」
蘇建國一口氣噎在嗓子眼。
差點笑出聲。
這混帳話,聽著怎麼就這麼順耳呢?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股子裝出來的怒氣,徹底散了。
「你啊……」
蘇建國指了指蘇誠,手指點了點。
「跟你那個老爸一個德行。」
「看著老實巴交的,其實心事都藏著掖著,記仇得狠。」
提到那個名字。
屋裡的氣氛稍微沉了一下。
蘇航天。
蘇建國的獨子,蘇誠的父親。
當年執行絕密任務,光榮赴死。
但因為機密牽扯保密項目的推進,在那特殊條件下大夏不宜直接與老米撕開臉發生衝突,於是只能由軍部錢振國封存檔案,暫時委屈英雄。
堂堂蘇家男兒捨生取義,為國赴死,卻只能藏名於卷底和鐵箱之中……
那是蘇建國心底的一道深疤。
蘇建國看著孫子蘇誠,看著那張酷似兒子的臉。
稜角分明,粗眉大眼之中帶著一股子倔強。
像。
真像。
尤其是那股為了情義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
「行了,收起來吧。」
蘇建國擺擺手,他看了桌上的菜。
「等我去炸一碗花生米。」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瓶前些天林文斌送的地方散酒。
「今兒高興。」
「陪爺爺……喝點。」